从地下回到地面之后,陈墨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错了。
当他从井口爬出来、把铁梯最后一级横档松开的那一刻,他的身体开始了一种不受控制的剧烈反应。首先是眩晕——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后院的老槐树、杂草丛生的地面、远处幼儿园主楼的红砖墙壁,所有的一切都在视野中快速地旋转、变形、扭曲。他不得不蹲下身子,双手撑在地面上,手指深深地插进泥土里来稳住自己的身体。
然后是恶心。那种从胃部深处涌上来的翻搅感让他几乎无法抑制呕吐的冲动。他紧闭着嘴唇,用力吞咽了几次,把涌到喉咙口的酸液压了回去。冷汗从他的额头和后背同时涌出,在初秋的微风中迅速蒸发,带走身体上仅存的温度。
最后是恐惧。
那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情绪的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浸透了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细胞。他的牙齿开始打颤——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对刚才所经历的恐怖场景做出本能的应激反应。
陈墨蹲在后院的杂草丛中,一动不动地蹲了整整十分钟。
在这十分钟里,他的大脑在疯狂地处理着刚才在地下空间获得的信息。十二具石棺。十二个孩子的名字。灰色雾气。心跳。这些信息像碎片一样在他脑海中飞转,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但每一次拼接都因为某个关键的缺失而功亏一篑。
十二具石棺的排列方式引起了他的注意。六具在左,六具在右,对称得像是某种仪式性的布置。他回忆着每一具石棺的细节——有些棺盖上刻着简单的莲花纹样,有些什么都没有,只有名字。那些刻着花纹的石棺看起来年代更久远,石料表面的风化程度更深,名字也几乎完全模糊了。而那些只刻了名字、没有花纹装饰的石棺,石料相对较新,刻字的凹痕也更深更清晰。
这进一步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些石棺不是在同一时间建造的,而是跨越了漫长的时间。
他用了整整十分钟才让身体停止颤抖,又用了大约两分钟来调整自己的呼吸和表情。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三岁孩子应有的天真和无忧无虑——至少他希望是这样。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若无其事地走出了后院。
院子里依然很热闹。几个中班的孩子在滑梯旁排着队,大班的孩子们在体育老师的带领下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阳光温暖地洒在地面上,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拂过脸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美好。
但陈墨知道,在这看似祥和的表象之下,不到十米深的地方,躺着十二具装着孩子遗体的石棺。
他回到了活动室,坐在自己通常坐的那个角落里,拿起了积木开始搭建城堡。他的手指在积木上机械地移动着,眼睛盯着积木的颜色和形状,但大脑里思考的完全是另一回事。
他开始对比记忆中的信息。
二楼照片墙上的失踪孩子,他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之前去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李老师的带领下误打误撞闯进去的,第二次是他自己偷偷上去的。两次他都记住了尽可能多的细节:照片的排列顺序、孩子们的面貌特征、每张照片旁边的名字标注。
地下石棺上的名字。
他在脑海中一个一个地对照。
第一个完全吻合的名字是“王小燕“——照片墙上第三排左数第二张,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笑得很开心。石棺上刻着的名字清晰可辨。完全吻合。
第二个:“李思涵“——照片墙第四排左数第一张,一个瘦瘦的男孩,表情有些腼腆。石棺上的名字同样清晰。完全吻合。
第三个名字模糊了,但照片墙上有一个“张欣然“,模糊的“张“字和“然“字的偏旁可以勉强对上。吻合的可能性极高。
第四个“刘浩然“——照片墙上第二排右数第三张,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完全吻合。
陈墨一个一个地数下去,越数心越沉。
十二个名字中,他能够确认与照片墙上失踪孩子完全吻合的有九个。剩下三个名字因为石棺上的刻字过于模糊,无法百分之百确认,但从字迹的残存部分来看,与照片墙上对应位置的孩子名字也高度匹配。
结论令他毛骨悚然。
那些孩子并没有“离开“。
他们没有转学。没有被父母接走。没有搬家到别的城市。他们消失在了这座幼儿园里——准确地说是消失在了这座幼儿园的地下。
陈墨放下手中的积木,发现自己的手指在轻微地颤抖。他用双手握住膝盖,用力按压,强迫手指停止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