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犹豫了,这个犹豫很长。
长得让阴影里的小布什开始不自在地换了一下坐姿,长得让陆深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踩到了什么。
“不行。”
布什最后开口,“不能在圣诞期间爆出来。”
陆深没有立刻反驳。
但他确实也犹豫了一下.....只有一瞬。
那一瞬里,他把所有东西重新算了一遍:机场客流、民航股价、全国范围的取消率、圣诞夜的电视收视、家庭团聚这些东西在这个国家的分量……
他算完了。
他知道布什是对的。
这就是权力真正的可怕之处.....它不是让你做出正确的决定,它是让你在两个都正确的决定之间,选那个代价能被承受的。
“现在全米国的机场里塞着几百万个要回家的人。”
布什沉声道,“孩子从大学放假回家,老兵去看孙子,有人一年就飞这一趟。”
“如果我们今天说出''恐怖袭击''这几个字.....”
他抬起两根手指。
那两根手指在半空中停着,指腹上有一层淡黄,是几十年抽雪茄留下的痕迹。
“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之内,这个国家的民航系统会自己把自己撕碎。
恐惧比炸弹跑得快。
很有可能,几家航空公司过不了这个季度,然后整条产业链上几十万人的工作会跟着一起没。”
他看向陆深,
“陆,我不是在护着航空公司,我不能让几十万个还活着的人失业。”
布什把视线从陆深脸上移开了,移向窗外.....雪正贴着玻璃往下滑,一道一道,像有人在外面用指甲刮。
“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它只有一个不那么脏的答案。”
……
“那就圣诞之后。”陆深像是个工程师听完了荷载条件,直接改了图纸。
布什抬起眼看了他一下,这一眼里有点东西。
因为在他当选之后,在这栋房子里进出的人,有一半在被否掉之后会开始辩解,另外一半会立刻软下来说‘您说得对’。
而这两种反应他都不喜欢。
前者是不服,后者是没脑子。
只有极少数人会做第三件事:把否决当成一个新的约束条件,然后立刻在新的约束条件下重算。
“具体到哪一天。”
“二十六号之后。”
陆深的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擦了一下,把那层水雾抹开,“圣诞节次日的返程高峰过去,运力回落,媒体的假期报道周期结束。那三四天是全年新闻最饿的时候,任何一条硬消息扔进去,都会被咬住不放。”
陆深强调道,
“而且,从技术上说,我们也需要那几天....链条上还差两三个人名。”
布什轻轻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手把小桌上那只装冰的银桶往陆深那边推了半寸.....这是一个很奇怪的,几乎算不上有意义的动作,但小布什在阴影里看见了,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父亲表示‘这件事我接下来了’的方式。
“明天,”
布什看着陆深的眼睛,“你去跟根子总统解释。”
陆深点了点头....
政治这玩意啊...就是猜哑谜。
布什不打算替他去说,这是自然的.....他还有二十六天才就职,他不能在这二十六天里表现出任何一点‘我已经在指挥了’的姿态。
根子还是总统,在这个国家,权力的交接是一场仪式,而仪式最忌讳的就是抢拍子。
至于其他的...陆深想到之后,背上起了一层很细的凉意——
如果这件事最后出了问题.....
那么记录在案的,是‘一个叫陆深的人单独向根子总统作了汇报’。
不是‘当选总捅布什授意’。
但,陆深再次点头,他没有任何不满。
“我明白。“
……
陆深站起来告辞。
小布什也站了起来,去把他的外套拿来。
在门口,陆深穿好外套,手已经搭在门框上了。
然后他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布什。
那个高个子的男人还站在壁炉边,手里握着那只空杯,身上那件羊毛开襟毛衣在暗下去的火光里显出一种旧毛毯般的颜色。
书房里的灯只开了两盏,地图上那些图钉孔看不见了。
“总统阁下。”
“嗯?”
“您知道……”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
“在美利坚,除了您和盖茨的信任,我一无所有。”
这句话说完,屋子里就没有别的声音了,只有壁炉底下最后那块炭在轻轻地响。
小布什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
而布什.....
那双一整个晚上都控制得极好的眼睛里,有东西涌了上来。
并非感动。
感动是廉价的,他这一辈子在葬礼上、在竞选集会上、在给阵亡士兵母亲的信里,见过..也亲自给予过太多廉价的感动。
是复杂....
因为他知道陆深这句话是真的。
一个华裔,在这个国家的权力结构里,他没有任何一块可以站的地基。
他所有的立足之处,就是两个人对他的信任。
布什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四岁那年从耶鲁毕业,开车去西得克萨斯,住在一间没有热水的公寓里,替人刷钻井设备。
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一无所有。
后来他慢慢明白,他从来不是一无所有。
他姓布什。
他父亲是参议员。
他背后有一整条从新英格兰一直铺到德州的路。
他只是当时还没有完全意识到那条路的存在。
而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年轻人,背后什么都没有。
一无所有的人有两种。
一种什么都不敢做,因为输了就什么都没了;另一种什么都敢做,因为反正也没有什么可输的。
而眼前这个人是第三种.....
他什么都敢做,但每一步都算得比谁都清楚!
这种人,是这世上最好用的人。
也是最不能被亏待的人。
因为亏待了他,他不会闹,不会告,不会去找记者。
他只会走。
而这种人一走,你就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布什深吸了一口气。
“我很感激你所做的一切,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出来。
“但我说我也绝对支持你,那就是对你此前一切贡献的侮辱。”
书房里静得可以听见雪落在窗玻璃上的声音。
陆深明白,
‘绝对支持’这几个字在这个城市里是最便宜的东西。
它每天在国会山上被说掉几千次,被写进几百份新闻稿,然后在下一次投票的前夜被折成纸飞机扔掉。
一个即将掌管这个国家的人,如果肯把这几个字随口给他.....那说明这个人根本没有对待他做的那些事,也根本没打算真的兑现。
“我只能向你保证,“
布什往前走了半步,站到了壁炉最后那点光里....
“尽我所能,给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