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晃了晃杯子,冰块碰在杯壁上。
“如果案子拖着不破,”
陆深摇摇头,
“这个案子就会变成民主党手里最好的一根棍子。
他们会拿它打整个共和党八年的中东政策,打''反恐不力'',打''情报失灵'',打''为什么我们的孩子在天上被人炸死了而你们至今连凶手是谁都说不出来''。
这根棍子他们能挥两年,一直挥到中期选举。”
布什脸上肌肉的无意识的抽动着。
“但如果快速破案,”
陆深看了一眼小布什,对他眨了眨眼,“这根棍子就断了。不但断了,而且.....他们必须公开肯定调查成果。”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因为不肯定,就是不爱国!”
小布什在阴影里忽然说了一句。
他自己说完好像也吃了一惊,赶紧闭嘴。
陆深又看了他一眼,笑了:“对,就是这个意思。”
布什举起杯子,朝陆深的方向偏了偏,点头致意。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陆深看得很清楚....不是敬酒。
是签收。
陆深闷了一大口。
波本下去,一路烧到胃里,他把杯子放下,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在轻轻发抖.....血往上涌的抖。
“如此一来,”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温度,“我们可以为后续的中东政策布局铺路。”
布什的手指在杯口上停住了。
“破案之后,顺势推动对利比亚的全面制裁,推动联合国决议,推动强化中东反恐布局.....这一切都能顺理成章地推进。”
陆深声音比此前大了不少,“不会有人指责我们''制造事端''。因为不是我们要去的,是他们先动的手。”
布什眯起了眼,“对利比亚制裁,我能理解,二百七十条命,账要有人还.....”
他抬起头盯着陆深那张年轻的脸庞,
“但,中东……我们为什么要深度介入呢?”
这是布什想不通的地方...
陆深往前走了几步。
他一直走到布什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步的距离。
他站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
小布什在阴影里坐得笔直,他看着这个比他年轻十几岁的小屁孩,胃里翻涌着种说不出的情绪.....
法克!
这小子太他妈的勇了!
陆深就是小布什幻想之中的自己!
一个背后什么都没有的华裔,一个既没有家族、没有基金会、没有州、没有报纸、连一个国会议员都不姓他姓的人,居然敢这样,站在一个米国当选总捅面前,带着点挑衅地对视!
……
陆深笑了笑,狠狠说道,
“现在的中东,仍然处在美苏争霸的框架里。苏联在收缩,这一点全世界都看见了。
他们从阿富汗开始撤,撤得很难看;他们国内的粮食要靠进口,卢布在黑市上换不出东西;油价从八一年的三十五美元跌到今年不到十五,而他们百分之六十的硬通货来自石油。”
“但收缩不等于退出,他们在那片地方还有盟友。
叙利亚,利比亚,南也门,还有伊拉克手里一半的坦克是他们的。
这些国家不是苏联的殖民地,是苏联的抵押品.....是勃列日涅夫时代拿石油美元买下来的,现在还没来得及卖掉的资产。”
“我们这边呢?以色列、沙特、埃及、约旦、土耳其。
两边加起来,构成了一个非常精巧的平衡。”
陆深想了想,想到了个比较好的措词,
“总捅阁下,这个平衡有一个特点.....它不是靠力量维持的,它是靠''借口''维持的。”
布什的眉毛一挑,
“什么意思?”
“意思是....”
陆深皱起了眉尖,
“过去四十年,我们两家在那片沙漠上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须先找到一个不是''我要那里的油''的理由。
他要说''反帝'',我们要说''反G''。
他要说''民族解放'',我们要说''自由世界''。”
“我们都被自己的说法绑住了。”
“因为一旦哪一方说漏了嘴,说出''我他妈的其实就是为了油'',那么整个平衡的道德地基就塌了,所有中间地带的国家会立刻重新站队。”
陆深的目光直刺布什。
“所以在那片地方,谁先拿到一个新的、干净的、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谁就能动手!”
书房里,只听得见壁炉的响声。
“而洛克比,”
陆深再次看向了小布什,“就是这样一个理由。
它不是意识形态,不是石油,不是领土。
它是二百七十个躺在苏格兰田野上的普通人,其中有三十五个大学生,最小的两个月。
这个理由苏联反驳不了,因为他们不敢在联合国替一个炸客机的人说话.....戈夫现在要的是西方的贷款和粮食,不是的黎波里的面子。
这个理由欧洲反驳不了,因为死的人里有英国人、德国人、法国人。
这个理由阿拉伯世界也反驳不了,因为沙特和埃及本来就恨卡扎菲恨到骨头里。”
陆深的声音轻得像情人的呢喃,但布什觉得自己恨不得要立刻打断他,因为每次陆深这样说话,无论男女, 好像都没法拒绝....
“洛克比的快速破案,会成为打破那个平衡的重要催化剂。”
“它给了我们一个在中东''不是为了争霸而进入''的入场券。而一旦我们以''反恐''的名义在那片地方建立了合法的军事存在、情报网络、盟国协调机制.....”
他没有说完。
因为他看见坐在他面前的乔治·赫伯特·沃克·布什,眼中猛然精光一闪。
那一闪很快,但陆深看见了。
那是一个当过驻联合国大使、当过驻京师联络处主任、当过中央情报局局长的人,在某一个瞬间,把一件他自己盘算过很多年却始终缺一块拼图的事,突然拼上了的眼神。
布什慢慢地坐回到座椅上。
他看着壁炉,看了很久。
“苏联撑不了多久了。”
陆深没有回答。
“他们从阿富汗撤军,撤得那么急……像是一个人开始卖房子了。”
他抬起头。
“陆,你刚才说的所有东西,我大概明白你什么意思了。但是.....”
他把手掌在膝上按了一下,那一按很实,像是把某样虚浮的东西按回地面,“我需要更具体的,万无一失的计划。”
“好的。”
陆深答得很快..
在华盛顿,越是重的承诺,越要说得轻。
一个人在关键时刻的语气,比他所说的内容更能说明他有几分底气!
布什点了点头。
“那么目前,我们要做什么?”
陆深的背忽然直了直,这是今晚整场谈话真正的分水岭。
“我们要把这件案子坐实。”陆深说。
“塞姆汀、集装箱支架、电路板、瑞士厂商、捷克台账.....这五样东西现在是五个点,它们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连成一条谁也掰不断的链。”
“然后呢?”
“然后官宣。”
每次这种时刻,陆深都假装自己坐在坚毅桌前回报工作,“由官方口径正式确认:泛美103不是空难,是一次针对米利坚公民的恐怖袭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