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厢房粗糙的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混合着血腥与一丝若有似无的甜腥,形成一种令人胸口发闷的怪异气息。几个炭炉在屋角烧得正旺,上面坐着药罐,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汽蒸腾,试图驱散那股源于“鬼面蕈”的阴毒甜腥,却更添了几分窒闷。
“鬼手张”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脸色不再如之前那般蜡黄死灰,隐隐透出一层不正常的潮红,呼吸虽仍微弱急促,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断续咳喘。胡大夫撵着几根细如牛毛的金针,在“鬼手张”头顶、胸口几处大穴缓缓捻动,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旁边,另一位老大夫正小心翼翼地用湿布巾擦拭“鬼手张”嘴角残留的暗红色血沫,眉头紧锁。
赵御史站在稍远处,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紧紧锁在“鬼手张”脸上,看似平静,但负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贴身收藏的那几张从蓝皮旧账夹层中取出的信笺,此刻如同烙铁般滚烫,时刻提醒着他“鬼手张”用命换来的线索有多么惊心动魄,也意味着老人此刻承受的痛苦与危险,根源何等深沉。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终于,胡大夫长长吁出一口气,将最后一根金针轻轻拔出,用软布擦拭干净,收入针囊。他转过身,面对赵御史询问的目光,缓缓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赵大人,” 胡大夫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无奈,“老朽与几位同仁已尽力。金针渡穴,护住了张先生的心脉,又以犀角、牛黄、珍珠粉等珍稀药材,辅以川贝、枇杷叶、甘草化痰,强行压制了肺中邪毒,暂时遏止了其侵蚀之势。张先生此刻脉象稍稳,暂无性命之忧。”
赵御史心中稍定,但看胡大夫神色,知他话未说完,沉声道:“胡大夫但讲无妨。”
胡大夫捻着胡须,走到桌边,指着药罐中翻滚的黑色药汁,叹道:“然此毒古怪霸道,老朽行医多年,闻所未闻。其性非寒非热,似有麻痹肺络、蚀损精气之效。我等所用之法,不过是以猛药强行镇压,如同以土石堵塞溃堤之洪流,看似水势暂缓,实则根基已伤,毒源未清。且……”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张先生年事已高,本就有咳喘旧疾,肺气已虚,此次中毒,更是雪上加霜。即便用参茸等大补元气之药吊着,也恐伤了根本,日后……恐难恢复如初,稍有不慎,便有反复之虞。这毒,并未解净,只是暂时被压制住了。”
“毒源未清……恐难恢复如初……” 赵御史重复着胡大夫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他心里。他看着床榻上气息微弱的老人,那张因常年埋首账册而显得木讷、此刻却因痛苦和虚弱而深深凹陷下去的脸庞,想起他强撑着说出“江宁镇码头”、“海蛇”时眼中最后的光芒,一股混杂着愤怒、悲怆与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在胸中激荡。
“胡大夫,此毒可有根治之法?需要何种药材?无论多么珍稀难得,本官必当设法寻来!” 赵御史语气斩钉截铁。
胡大夫与另外几位大夫交换了一下眼神,皆是苦笑。胡大夫道:“大人,非是老朽推诿。医家治病,首重辨证。此毒既不知其名,不明其性,更遑论其来处与解法。我等所开之方,乃是根据张先生症状,以清热解毒、护肺固本为要,勉强对症。若要根治,除非能找到此毒根源,知其毒性发作之机理,或是有对症之解药。否则,仅凭猜测用药,恐是虎狼之剂,反伤其身。依老朽浅见,此毒……似与某些海外番邦传入的奇毒瘴气有相似之处,或许……”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这与赵御史的判断不谋而合——“鬼面蕈”,来自海外的奇毒!找到下毒之人,或找到毒物本身,或许才有解毒的希望。
“本官明白了。”赵御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与悲伤无济于事,当务之急,是理清头绪,找到出路。“有劳胡大夫和诸位先生,还请费心,务必稳住张先生病情,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所需药材银钱,皆从本官俸禄中支取,若是不够,本官再想办法。”
胡大夫等人连忙拱手:“赵大人言重了,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我等自当尽力。只是张先生之疾,根源在此奇毒,若毒源不除,终是心腹大患。大人还需早做打算。”
赵御史点点头,对几位大夫郑重一揖:“多谢诸位。张先生就拜托了。” 他又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鬼手张”,眼中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被坚毅取代。转身,大步走出这间被药味和死亡阴影笼罩的厢房。
室外阳光刺眼,空气骤然清新,但赵御史心头的那块巨石,却丝毫未曾减轻。“鬼手张”的毒未解净,意味着线索可能随时中断,也意味着对手的阴毒与肆无忌惮。他们敢在县衙内,用如此隐秘的手段对关键证人下毒,其嚣张与狠辣,可见一斑。而“鬼面蕈”这条线索,所指向的,恐怕是一个远比田赋贪墨更加黑暗、更加危险的深渊。
他没有回值房,而是径直走向县衙大门。守门衙役见他面色沉凝,目光如冰,皆不敢多问,垂手肃立。
“备马。”赵御史简短吩咐。
“大人,您要去何处?可需多带人手?”一名老成衙役小心问道。
赵御史略一沉吟。江宁镇码头,是接下来的关键。但那里情况不明,敌暗我明,带太多人手反而容易打草惊蛇。况且,县衙之内是否干净,尚未可知。“鬼手张”中毒之事,给他敲响了警钟。
“不必,我独自前往。你们守好衙门,尤其是张先生那里,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轮流值守,没有我的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记住,是任何人!”赵御史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若张先生有任何差池,我唯你们是问!”
“是!大人放心!”衙役们心中一凛,齐声应道。
片刻后,一匹健马牵到门前。赵御史翻身上马,辨明方向,一抖缰绳,骏马嘶鸣一声,扬蹄向着城外江宁镇方向疾驰而去。他没有穿官服,只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腰佩长剑,看上去更像一个游历的侠客或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