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未解净

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江宁镇并非江宁府城,而是上元县辖下、毗邻长江的一处重要水陆码头集镇,因扼守水路要冲,商贾云集,漕运、盐运、乃至各种见不得光的私货贸易,在此交汇,龙蛇混杂,势力盘根错节。从“鬼手张”拼死吐露的只言片语——“江宁镇码头”、“海蛇”、“黑底白浪船纹”——来看,这里极可能是“鬼面蕈”走私网络的一个关键节点。

快马加鞭,不到一个时辰,江宁镇那杂乱而充满活力的轮廓已出现在视野中。高大的漕船、盐船桅杆如林,码头上苦力号子声、商贩叫卖声、骡马嘶鸣声、桨橹击水声交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交响。空气里弥漫着江水腥气、货物霉味、汗臭以及各种食物混杂的气息。

赵御史在镇外僻静处下马,将马匹拴好,步行入镇。他没有直接前往最繁忙的官码头,而是沿着江岸,向着镇子西侧相对偏僻、河汊纵横、芦苇丛生的区域走去。根据经验,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往往不会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的官码头进行,而是会选择这类地形复杂、易于隐蔽和逃脱的荒僻河湾。

越往西走,人烟越稀,房屋也越发低矮破败,多是些渔民、纤夫聚居的棚户。河道在这里分叉,形成数条狭窄的支流和水汊,岸边芦苇茂密,水面上漂着废弃的破船和杂物。空气中除了水腥气,还夹杂着垃圾腐烂的臭味。

赵御史放慢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在寻找符合“黑底白浪”特征的船只,也在留意任何形迹可疑之人。“海蛇”这个绰号,一听便知是江湖混号,其人必定是常年混迹码头、熟悉水路、心狠手辣之徒。

他沿着一条满是泥泞的小路向前,路边有几个光屁股的孩童在污水坑边玩耍,看到他这个生面孔,都好奇地张望。远处芦苇荡边,系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一个老渔夫正蹲在船头补网,对赵御史的到来漠不关心。

继续前行,绕过一片茂密的芦苇丛,前方视野稍阔,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被芦苇半包围的废弃小码头,几根歪斜的木桩半浸在水中。码头旁,果然系着几条船。其中一条中型乌篷船,引起了赵御史的注意。

那船比寻常渔船大,但比漕船盐船小,通体漆成不起眼的灰黑色,吃水颇深,显然载有重物。船身并无明显标识,但在船头靠近水线的位置,赵御史敏锐地发现,有一处新近修补过的痕迹,油漆颜色与周围略有差异,仔细辨认,那隐约的图案轮廓,正是一道简化的、白色的波浪纹!只是被人用相近颜色的油漆匆忙覆盖过,不凑近极难发现。

黑底(灰黑船体),白浪(修补痕迹下的波浪纹)!就是它!

赵御史心中一震,但面上不动声色,装作路过行人,放缓脚步,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那条船。船上看不见人影,舱门紧闭,静悄悄的,仿佛无人。但赵御史能感觉到,船舱内似乎有目光透出,正警惕地打量着自己这个不速之客。

他不敢停留,继续向前走了一段,在一处土坡后隐蔽身形,远远观察。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那乌篷船的舱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精瘦的汉子钻了出来,站在船头,警惕地四下张望。那人约莫四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显然常年经受江风日晒,眼神锐利如鹰,透着股水匪般的悍气。他穿着普通的褐色短打,腰间鼓鼓囊囊,似乎别着家伙。

只见那汉子四下张望一番,见无异常,便对着船舱内打了个手势。随即,舱内又钻出两人,皆是同样精悍的打扮,三人一起动手,从船舱里抬出几个沉重的麻袋,看上去份量不轻。他们将麻袋搬到码头边,那里已经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驴车,车夫是个戴着破草帽、看不清面貌的汉子。

是交接货物!赵御史屏住呼吸,将身形藏得更隐蔽些,凝神观察。那几个麻袋……会是“鬼面蕈”吗?还是其他走私货物?

那精瘦汉子(很可能就是“海蛇”)与驴车车夫低声交谈了几句,由于距离较远,听不清内容。只见“海蛇”拍了拍其中一个麻袋,又指了指船上,似乎在交代什么。车夫点点头,掀开驴车上的苦布,露出里面一些普通的竹篓、菜筐作为掩护,然后和另一人一起,将那几个麻袋搬上驴车,塞在竹篓下面,重新盖好苦布。

整个过程迅速而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装好车后,车夫跳上驴车,轻叱一声,驴车便沿着泥泞的小路,向着镇子方向缓缓驶去。“海蛇”和另一人则迅速返回船上,舱门再次关闭,一切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御史心念电转。是跟踪驴车,看看货物运往何处?还是留在这里,监视这条船和“海蛇”?驴车去向不明,但目标明显;而“海蛇”是接头人,守着这条船,或许能等到更多线索,甚至找到毒物的直接来源。

只犹豫了刹那,赵御史便做出了决定。他悄然从土坡后绕出,远远吊在那辆驴车后面。货物是关键,找到货物的最终去向和接收人,可能比抓住一个接头人更重要。况且,“海蛇”和这条船跑不了,只要确认了位置,随时可以回来。

驴车走得并不快,在泥泞的小路上颠簸前行。赵御史远远跟着,借助地形和芦苇丛的掩护,始终保持着一段安全的距离。他注意到,驴车并未进入江宁镇最繁华的市集,而是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偏僻的巷道,最终停在镇子东北角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后门。

那院落从外面看颇为普通,青砖灰瓦,与周围民居并无二致,但围墙较高,门扉紧闭,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驴车停下后,车夫有节奏地敲了敲门。门开了条缝,里面有人探出头,与车夫低声交谈几句,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将门打开。车夫将驴车赶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赵御史藏身在不远处一个柴垛后,默默记下了这处院落的位置和特征。他没有贸然靠近,那院落看似普通,但守备定然森严,自己孤身一人,不可打草惊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