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鬼面蕈毒

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胡大夫捻着胡须,面色凝重:“此毒古怪,老朽行医数十载,未曾见过如此症状。观其毒性酷烈,已深入肺腑,寻常清热解毒、润肺化痰之药,恐难奏效。需得先施针稳住心脉,再设法查明毒物根源,或可对症下药。只是……” 他摇了摇头,“病人年高体弱,中毒已深,能否撑到那时,实难预料。”

赵御史的心沉了下去。胡大夫已是县城最好的大夫,连他都束手无策,情况危急。“请胡大夫尽力施救!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开口!”

胡大夫点点头,不再多言,打开药箱,取出金针,开始为“鬼手张”施针。其余几位大夫也上前帮忙,或诊脉,或商议方剂,屋内一片忙乱。

赵御史退到一旁,目光再次落在那只旧木箱上,眼神冰冷。阴谋的黑手,已经伸到了县衙之内,伸到了他身边最得力的助手身上!用的是如此阴毒、如此隐蔽的手段!若非他昨夜恰好得到关于“鬼面蕈”的线索,若非“鬼手张”拼死留下关键信息,他可能连“鬼手张”如何中毒、因何中毒都搞不清楚!

这不仅仅是灭口,更是警告,是挑衅!对方在告诉他:我们能毒杀“鬼手张”,也能用同样的手段,对付任何人,包括你赵守愚!

愤怒、寒意、还有一丝后怕,交织在赵御史心头。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乱。对方越是疯狂,越是说明他们害怕,说明“鬼手张”查到的线索,触及了他们的根本!

他走到木箱旁,不顾那甜腥气和可能残留的毒粉,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账册一本本取出。在最底下,果然发现了一本蓝布封皮、边角磨损严重的旧账册,看起来像是十几年前的陈年旧账。他拿起账册,入手感觉比寻常账册略厚。仔细摸索封皮和内页,在靠近封底的位置,他察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粘合痕迹。

他拔出随身匕首,用刀尖小心地沿着痕迹划开。封皮夹层被揭开,里面赫然藏着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颜色泛黄的信笺!

赵御史心头狂跳,展开信笺。上面并非账目数字,而是几封简短的书信往来抄件!笔迹各异,但内容却让人触目惊心!其中一封信,提到了“东海奇货”(暗指鬼面蕈)的“特殊效用”,言及“倭人甚喜,可作军资”,并约定了交货时间、地点(正是江宁镇码头附近一处隐秘河湾)和暗号。另一封信,则提及“上峰有命,此事关乎海运大计,务必隐秘,银钱由‘福记’票号过手”。还有一封,更像是指令,要求“清除首尾,账目务必干净,不得留痕”,落款处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记,形似某种海兽。

信笺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似乎是“鬼手张”的笔迹,墨迹尚新:“此夹层账册,乃自周府库房废纸堆中偶然检得。内中信件抄本,时间当在十二至十五年前,涉及人物似不止周家,疑与当时江宁织造、乃至……有关。笔迹、印记待考。东海货殖,恐非商事,所图甚大,牵连极广。老朽疑之,然力有未逮,恐遭不测,特藏于此。后来者若见,慎之!慎之!”

十二至十五年前!江宁织造!倭人!军资!海运大计!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赵御史心头。这已远远超出了田赋贪墨、地方豪强不法!这是走私违禁物资(鬼面蕈若真如杂记所言有致幻等效用,用于军事,非同小可),勾结倭寇,而且时间跨度如此之长,背后恐怕隐藏着一个庞大、隐秘、盘根错节的走私网络,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级别的官员(江宁织造乃内务府派驻江南的要职,非比寻常)!

“鬼手张”拼死保护的,竟是这样一个惊天秘密!而他,也正因为触碰到了这个秘密的核心,才遭此毒手!

赵御史紧紧攥着那几张薄薄的信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周家有恃无恐,怪不得陈廷玉态度暧昧,甚至有意拖延!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浑得多,也危险得多!

他将信笺小心收好,贴身藏起。然后,他走到昏迷不醒的“鬼手张”床前,看着胡大夫等人忙碌施救,老人蜡黄的脸上毫无血色,只有胸口的微弱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张先生,你放心。”赵御史在心中默默道,声音低沉而坚定,“你未竟之事,我来完成。你受的毒,我必让他们,百倍偿还!”

他转身,大步走出厢房。外面阳光刺眼,但他心中却是一片冰封的怒火与决绝。

鬼面蕈毒,毒害的不仅是“鬼手张”的肺腑,更是这江南官场、乃至国家海防的肌体。这毒,必须解!这脓疮,必须挖!

而第一步,就是那江宁镇码头,那绰号“海蛇”的接头人,那黑底白浪的船纹!他要去那里,亲眼看看,这“鬼面蕈”的毒,究竟是如何从东海之波,流淌进这江南的膏腴之地,又毒害了多少像“鬼手张”这样,试图追寻真相的无辜之人!

他唤来一名信得过的老衙役,低声吩咐了几句,命其严密保护“鬼手张”和这间厢房,并立刻按照胡大夫的方子去抓药、煎药,不惜一切代价,保住“鬼手张”的性命。随后,他回到自己临时的值房,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便服,将长剑仔细擦拭,佩在腰间,又将那几张要命的信笺妥善藏好。

推开房门,午后的阳光洒落庭院,明亮得有些刺眼。赵御史眯了眯眼,迈步而出。他知道,踏出这一步,便再无回头路。但他别无选择。

鬼面蕈毒,已现。这毒背后的阴影,必须揪出,曝晒于烈日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