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扬签

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赵御史心知,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开始。他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坚定:“抚台教诲,下官铭记。然下官以为,正因江南乃朝廷财赋重地,人文渊薮,更需纲纪肃清,法度严明。田亩不清,则赋税不公;赋税不公,则小民怨嗟,豪强坐大。此非长治久安之道。新政首条,‘见义减税’,旨在厘清田亩,均平赋役,使小民得喘息,国库得充实。若因‘积重难返’、‘关系繁复’便畏葸不前,则新政何以推行?朝廷威信何在?下官在上元,见百姓因田产被夺、赋役不均而流离,见胥吏因勾结豪强而肥己,更见国帑疑似流入私囊。此情此景,触目惊心。若不行霹雳手段,难显菩萨心肠。下官愚见,当此之际,非操切,实乃不得不为。至于事端,” 他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陈廷玉,“下官悬挂‘见义惩恶’匾额,便是要昭告百姓,朝廷有法,善恶有报。惩恶即是扬善,肃贪方能安民。些许宵小,若因朝廷执法而敢滋事,正说明其平日跋扈,更应严厉打击,以儆效尤!”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既回应了陈廷玉的“告诫”,又亮明了自己的立场和决心,更将“惩恶”与“推行新政”、“维护朝廷威信”直接挂钩,将问题提到了新的高度。

陈廷玉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堂内一时陷入沉默,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沈文清垂手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泥塑木雕。

良久,陈廷玉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守愚御史忠心王事,勇毅可嘉。你之所查,本官会详加审阅。” 他终于伸手,拿起那个油布包裹,却并未打开,只是放在手边。“然,朝廷自有法度,地方亦有章程。上元之事,牵涉甚广,非一时一地可决。你所奏诸项,本官会行文按察使司、布政使司,并责成应天府,会同核查。若确有其事,自当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行文两司一府,会同核查?赵御史心中一沉。这看似程序正当,实则是标准的“拖”字诀。按察使司、布政使司、应天府,哪个衙门里没有周家等豪强的影子?让他们“会同核查”,无异于与虎谋皮,最后多半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甚至反咬一口。而且,这一“核查”,少则数月,多则经年,期间足以发生太多事情——证据被销毁,证人“消失”,甚至他赵御史本人,都可能因为“行事操切”、“核查不实”而被弹劾、调离。

“抚台明鉴。” 赵御史知道,此刻不能硬顶,但也不能任由对方将自己辛苦查得的线索拖入泥潭。他略一沉吟,道:“下官亦知,事涉重大,需谨慎详查。然下官所获证据,多有即时之效。如账目一项,关键人证、书证皆在上元,若迁延日久,恐生不测。且下官风闻,相关涉案人等,似有串供、转移赃证之迹象。下官斗胆,恳请抚台,可否特事特办,或由抚院直接派员,会同下官,速往查勘?抑或,请抚台赐下钧令,着应天府、上元县,全力配合下官,即刻控制相关人证、物证,以防湮灭?”

他想争取的,是主导权,是时间,是防止对方利用“程序”将事情拖黄、拖垮。

陈廷玉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不答反问:“守愚御史,你入上元,已有数月。可曾想过,为何上元积弊,非自你始,前任御史、知府,乃至本官,未尝没有察觉,却始终未能彻底廓清?”

他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什么。“江南田土,自太祖皇帝清丈鱼鳞册以降,已历两百余年。其间诡寄、飞洒、投献、隐匿,种种情弊,层层叠叠,早已是剪不断、理还乱。牵一发,而动全身。你今日查周家,明日就可能牵出钱家、孙家、李家……牵出府县胥吏,牵出过往经手官员,甚至牵出……”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水至清则无鱼。为政者,有时需懂得权衡,懂得循序渐进。新政推行,亦是此理。陛下锐意革新,我辈自当效力。然革新之要,在得人,在得法,更在得时、得势。强推硬来,恐事与愿违,反伤新政根本,动摇地方安宁。守愚,你年轻有为,前程远大,当知‘欲速则不达’的道理。”

这番话,推心置腹,看似语重心长,实则是在敲打,更是暗示:你查的,不仅仅是周家、王家,更可能触及一张巨大的、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其中甚至可能涉及更高层的人物。适可而止,对你,对新政,对地方,都有好处。

赵御史听出了其中的深意,心中寒意更甚。但他既然走到了这一步,便已无退路。他再次起身,撩袍跪倒,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抚台金玉良言,下官感铭五内。然下官愚钝,只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既受皇命,巡察一方,见贪腐而不纠,见不平而漠视,见蠹虫蚀国本而置若罔闻,则上负皇恩,下愧黎庶,更有悖都察御史‘肃政饬法’之职守。江南积弊固深,然正因其深,更需刮骨疗毒。下官亦知‘水至清则无鱼’,然若池水污浊至此,鱼虾俱腐,则清流何存?朝廷赋税何依?百姓生计何托?新政‘见义减税’,减的是苛捐杂税,清的是田亩隐漏,惩的是贪墨不法。下官在上元所为,正是为新政清道,为朝廷固本!下官位卑言轻,然职责所在,不敢因‘权衡’而废公义,不敢因‘循序’而纵奸邪。此心此志,天日可鉴,还请抚台明察!”

说罢,他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这一跪,不是屈服,而是以退为进,是表明自己不惜一切、坚持到底的决心。他将个人前程、官场“权衡”全部抛开,只谈“职守”、只论“公义”、只言“新政根本”,将自己置于道德的制高点和职责的法理之上,让陈廷玉难以再用“为你好”、“顾大局”之类的理由来搪塞、压制。

陈廷玉看着跪在堂下、脊背挺直的年轻御史,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讶异,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久历宦海,见过太多雄心勃勃的年轻官员,最终在现实的墙壁前撞得头破血流,或同流合污,或黯然离去。眼前这个赵守愚,锐气有余,韧性十足,更重要的是,他似乎真的将那些“大义”、“职守”当成了信仰,而非晋身的台阶。这样的人,最难对付,也最易折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