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再次陷入沉寂,空气仿佛凝固。沈文清屏住呼吸,额角隐隐见汗。他知道,抚台大人此刻的决断,将直接影响很多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陈廷玉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声在寂静的二堂中显得格外清晰。“罢了,你且起来吧。”
赵御史依言起身,垂手肃立。
陈廷玉的目光,落在那份油布包裹上,又移到赵御史因连日奔波而略显憔悴、却目光坚定的脸上,最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看赵御史,而是转向沈文清,沉声道:“沈经历。”
“下官在。”
“取本院巡按御史赵守愚呈报上元县情弊卷宗,记录在案。行文应天府、上元县,着其即行彻查赵御史所奏诸事,不得延误,不得徇私,随时禀报。另,” 他顿了顿,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朱笔,铺开一张空白的笺纸,略一思忖,挥笔写下数行字,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方小印,郑重盖下。那是一枚私人小印,但以他巡抚之尊,这便代表了其个人意志。
他将那张墨迹未干的笺纸,连同赵御史呈上的油布包裹,一起推向沈文清:“将此笺,连同赵御史所呈证据摘要,以六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转呈内阁,并抄送都察院。言明,南直隶应天巡抚陈廷玉,据巡按御史赵守愚所奏,上元县赋税、河工等项,疑有重大情弊,请朝廷定夺,或遣专员核查。”
沈文清双手接过,心中剧震。抚台这手笔……既没有完全答应赵御史“特事特办、即刻查勘”的请求,保留了地方“核查”的程序,避免了完全被赵御史牵着鼻子走;同时又以巡抚名义,将此事直接捅到了内阁和都察院,并且明确点出是“据巡按御史赵守愚所奏”,等于是在一定程度上认可了赵御史的指控,并将此事提到了需要朝廷关注的高度。这既是对赵御史强硬态度的一种回应和制约(将事情纳入“正规”渠道,避免赵御史自行其是),也是对他自身立场的一种撇清和铺垫(若将来出事,他已及时上报)。更重要的是,这等于在赵御史与地方势力之间,筑起了一道来自朝廷的防火墙,无论将来结果如何,他陈廷玉都占据了“按章办事、及时上报”的主动。
“下官遵命!” 沈文清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陈廷玉又看向赵御史,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守愚御史,如此处置,你可满意?朝廷自有法度,本官亦需依例而行。你且回上元,继续你分内之事。应天府与上元县,自会配合核查。至于结果如何,自有朝廷公断。在此期间,还望你谨言慎行,莫要再起波澜,以免干扰核查,横生枝节。”
“下官,谢抚台明断!” 赵御史深深一揖。这个结果,虽未完全如愿,未能立刻拿到主导权,但陈廷玉同意将事情上报朝廷,并明确行文地方要求“彻查”,已是重大突破。至少,周家等想要将此事完全按下的企图,已不可能。而朝廷的介入,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意味着此事已不再是地方性的、可以私下勾兑的纠纷,而是进入了庙堂的视野。这本身,就是对地方势力的一种震慑,也是对他赵御史的一种背书和保护。
他知道,这远非胜利,甚至只是新一轮较量的开始。陈廷玉的“谨言慎行,莫起波澜”,何尝不是一种警告和束缚?但无论如何,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将上元县之事捅破,引起更高层面的关注——已经部分达成。至于接下来的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下官告退。” 赵御史再次行礼,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二堂。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陈廷玉久久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方刚刚用过的小印。沈文清捧着那份即将发出的加急文书,小心翼翼地问:“抚台,这赵御史……”
陈廷玉摆了摆手,打断他,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沈文清听:“扬签了……签已扬出,是吉是凶,是福是祸,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也看这江南的天,到底变,还是不变了。”
“扬签”,乃是官场隐语,意指将难以决断、或牵涉重大之事,以正式文书形式上报朝廷,由中枢裁定。此举看似将皮球踢了出去,实则亦是表明态度,划清界限,并将自身置于相对超然、进退有据的位置。
陈廷玉此举,是顺势而为,是平衡之术,亦是对这位年轻气盛、执拗如石的赵御史,一种复杂的应对。他既未完全支持,也未断然否决,而是用一纸文书,将矛盾上交,同时也将自己,置于了裁判者与观察者的位置。
而对于赵御史而言,巡抚衙门的这次深夜暗面,与其说是取得了支持,不如说是争取到了一个将战场扩大、将矛盾公开化的机会。陈廷玉的“扬签”,是一把双刃剑,既可能引来朝廷的关注与支持,也可能招致更凶猛的反扑与更复杂的制衡。
夜风吹入二堂,烛火摇曳。沈文清低声请示:“抚台,那周家那边……”
陈廷玉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告诉他们,好自为之。朝廷,已经知道了。”
沈文清心中一凛,躬身道:“是。”
赵御史走出巡抚衙门,夜风扑面,带着金陵城特有的潮湿与微凉。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在夜色中巍峨耸立、仿佛巨兽般的衙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扬签”了。接下来,就看这签,落在何处,又预示着什么了。
他没有去驿馆,而是辨明方向,向着另一个地方走去——南京都察院,江南道监察御史公署。他需要将更详细的情况,告知自己在都察院的同僚、座师,为可能到来的更大风浪,提前做好准备。
一人,一影,再次融入金陵城无边的夜色。只是这一次,他怀中那份沉重的证据包裹,已暂时卸下,转而压在心头的,是另一种更为复杂的重量——那是来自封疆大吏意味深长的“告诫”,是来自未知朝廷反应的期待与隐忧,更是对即将因这“扬签”之举,而被彻底搅动、再无退路的江南局势的凝重预感。
签已扬出,风波必起。而他,这位孤身闯入金陵的年轻御史,已然站在了这场风暴的最前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