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去哪

义仁天 鹰览天下事

他不由得想起上元县,想起县衙后堂里,那个在堆积如山的账册中,一笔一划勾勒着罪恶轮廓的苍老身影——“鬼手张”。此刻,他在做什么?是否仍在拨动着那仿佛永远也算不清的算盘?孙老丈一家,是否安全?周家、王家,又会趁他离开,搞出什么新的动作?

还有那秦淮河畔,神秘出现的蓑衣人,那黑暗中无声的指引……他们是谁?目的何在?是友,是敌,还是另有所图的第三方?

一个个疑问,如同这金陵城迷离的夜色,将他层层包裹。而他,坐在这巡抚衙门的花厅里,手握着一份可能掀起惊涛骇浪的密折,等待着那位或许在山中、或许就在这高墙深处某间密室里的封疆大吏,做出决定。

去哪里?去见谁?下一步,该如何走?

赵御史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椅扶手。答案,或许就在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就在沈文清带回的消息中,也在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应天府夜晚,每一个看似无关的细节里。

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于花厅中枯坐等待之时,巡抚衙门后宅一处僻静的书房内,烛火通明。应天巡抚陈廷玉,并未如沈文清所言在栖霞山参禅,而是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珏,听着屏风后,一个低沉声音的禀报。那声音,赫然便是日间在城门口,试图拦截赵御史的黑面骑手。

“……属下无能,未能将其拦在城外。此人机警异常,且有不明身份之人暗中相助,混乱中被他走脱。入城后,我们的人一度跟上,但对方似对城内街巷颇为熟悉,又借秦淮河畔复杂地形摆脱。最后见他朝衙门方向来了。属下推测,他应是直奔抚院而来。”

陈廷玉年约五旬,面庞清瘦,三缕长髯,颇有文士风范,只是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偶尔闪过精光。他听完禀报,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直奔抚院……倒是意料之中。这位赵御史,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是块硬骨头。上元县那块‘见义惩恶’的匾额,挂得响亮啊。”

屏风后的声音迟疑了一下,问道:“抚台,那周家那边……”

陈廷玉摆了摆手,打断他:“周家是周家,朝廷是朝廷。本官坐镇应天,牧守一方,首要之务,乃是地方安靖,赋税充盈。至于下面州县的具体纠葛,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耽误朝廷正赋,些许积弊,历年皆有,非独上元一县。这位赵御史,新官上任,想烧三把火,本可理解,但若火势太猛,烧过了界,燎了不该燎的东西……”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玉珏,“沈经历前去应付,能拖则拖,能缓则缓。这位赵御史若识趣,知难而退,将此事控制在‘些许积弊、惩处几个胥吏’的范围内,大家面子上都好看。若他不识趣……”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玉珏轻轻放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屏风后的声音领会,低声道:“属下明白。只是……此人手持都察院关防,有直奏之权,若他真将事情闹大,捅到朝廷,甚至……惊动了那位……”

陈廷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但很快恢复平静:“所以,要拖,要缓,要让他知难,而非将他逼到绝路。他手中那些‘证据’,无非是些账目不清、田亩不实的老生常谈,只要不落到实处,便是空中楼阁。周家那边,也要让他们收敛些,该断的尾巴,赶紧断掉。至于那位赵御史……” 他微微眯起眼睛,“他不是要去见本官吗?沈经历拖他一个时辰,便带他来见我。本官倒要亲自看看,这位‘见义惩恶’的赵御史,究竟是怎样的‘铁面无私’,又是怎样的……不识时务。”

“是。” 屏风后的声音应道,随即悄无声息地退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烛火跳动,将陈廷玉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重新拿起那枚玉珏,对着灯光细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美,价值不菲。这是前几日,周家那位大管家周福,辗转托人送来的“一点心意”,美其名曰“仰慕抚台风雅,敬献把玩之物”。

他把玩着玉珏,嘴角泛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低声自语:“见义惩恶……义在何处?恶又在何处?这江南的天,可不是一块匾额,就能照亮的。年轻人,路还长,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可是会淹死的。”

他将玉珏收入袖中,整了整衣冠,又恢复了那位端肃威仪、忧国忧民的封疆大吏模样。仿佛方才那些机谋算计,从未发生。

而在花厅中枯坐的赵御史,对后宅书房内的这番对话,自然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沈文清离开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一个时辰。窗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