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又见苏文渊

和尚被他一语戳破心思,面色红白交加,张口欲辩,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船上他被苏文渊挤占位置,百般憋屈,本想借着律法名头报复出气,此刻被当众点破私心,顿时底气全无。

巡检颔首,旅途琐碎争执本就常见,若无实骗赃证,确实不便重罚,一旁弓手见状,便松开了扣住苏文渊臂膀的手。

苏文渊险险逃过一劫,长松一口气,连忙整理凌乱衣衫,快步走到张泰安身侧,恭敬垂立,再无半分先前卖弄张扬的模样。

巡检公事公办,顺势问道。

“不知郎君何方人士,去往何处?还请出示公凭路引,以便核验登记。”

张泰安抬手取出怀中公文与通行凭信,递了过去。

巡检伸手接过,起初只是随意扫视,可目光扫过纸面文字,视线骤然定格,神色剧变。

纸面之上,延州巡抚衙门官印鲜红醒目,行文赫然写明。

奉特旨授官,赴东京流内铨录名备案,领取官告。

寻常游学士子,不过州县放行路引,眼前这位年纪轻轻,竟持封疆大吏公文,身负朝廷特旨,是要入吏部正统铨选、登记官籍的准朝廷命官!

那巡检当即收起怠慢之心,双手捧回公凭,腰身微躬,神色极尽恭敬,语气都带上了谄媚。

“原来是张官人莅临,卑职眼拙,失礼失礼,官人身负皇命公务,一路辛苦,无需列队等候,可先行登岸通行。”

一旁站立的和尚听得清清楚楚,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了原地。

他只当对方是个普通游学士子,最多有些学识,万万没想到,这看似朴素的年轻人,竟是朝廷在册的命官。

回想自己先前种种行为,和尚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满心只剩后怕,哪里还敢有半分不敬,连忙低头合十,恭恭敬敬退到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而一旁的苏文渊,也已看呆,一双小眼瞪得溜圆,满脸难以置信。

他先前只当张泰是个普通读书人,谁想竟是个官人。

大梁哪来这么年轻的官人?!

他也想起船上发生的事,脸上臊得滚烫,再看张泰安,满是小心翼翼。

待巡检离去、围观人群散去,岸边重归平静,苏文渊才上前一步,对着张泰安深深一揖,态度无比恭敬。

“此前学生肉眼凡胎,不识君子真容,屡屡轻狂冒犯,还望张兄海涵恕罪。”

张泰安轻轻抬手。“行路偶遇,些许小事,不必挂怀。”

苏文渊直起身,神色黯然,顺势吐露了自己的身世境遇。

他出身青涧城富商世家,家中田产商行遍布数地,家底极为殷实,奈何却是庶出。

自幼不得父亲疼爱,家中产业尽数掌握在几位嫡出兄长手中。

前年其父病故,几位兄长联手排挤,将他支离在外,半点家产也不许他沾染,逼得他无处容身。

这才打算投奔在开封府担任书吏的亲娘舅,谋一条出路。

“学生一路漂泊,孤身入京,举目无亲,前路茫然。”

苏文渊看向张泰安,赔着小心问道。

“张兄胸襟气度,才学前程,学生毕生难望项背,此番得张兄解围救命,更是恩同再造。”

“往后一路入京,学生愿包揽张兄所有食宿行路一应开销,车马、食宿、采买皆由学生一力承担,绝不让张兄耗费半分银钱。”

他生怕张泰安拒绝,连忙趁热打铁,郑重邀约。

“此处八角镇西太一宫,是关西士子入京必拜的香火道场,灵验无比,凡入京求仕,备考之人,必先至此上香祈福,以求仕途顺遂。”

“今日天色尚早,不如学生陪张兄同往太一宫上香祈愿,明日再行入城安顿,不知张兄可否应允?”

张泰安看着这一改浮夸,满心真诚的胖子,神色稍缓,略作思考。

两次接触下来也能看出这苏文渊并非坏人,谁年少时没点虚荣心,而且今次自己孤身入京,有苏文渊这个亲娘舅在开封府当书吏的人同行,也能方便不少,便点头道。

“也好。”

苏文渊大喜,忙前忙后,就近找来辆驴车,二人结伴赶往西太一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