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又见苏文渊

到得潼关,张泰安在此地换了船,一路往东赶去,及至五月初,终于踏入开封地界。

大梁开封府,作为国都,京畿辖境横跨黄河南北,以汴京城为核心,背靠黄河天险。

汴河、惠民河、广济河、金水河四条运河穿城而过,构成天下漕运的枢纽,四方水道陆路在此交汇,汇聚东南粮赋,南北商旅。

城外环绕尉氏、中牟、阳武、酸枣、封丘等属县,西接京西郑州,北临黄河渡口,东连曹、济平原,南向直通颍蔡,是水陆辐辏,官宦士子云集,百业繁盛的帝国腹心。

城池分三重格局,外城罗城广袤,密布城郭坊市,驿站码头,里城集聚官衙宅邸,居中皇城宫城为天子居所。

这里既是大宋军政的权力中心,也是天下贡士赴考,百官朝集,藩使朝贡的终极目的地。

关西一路而来的士子旅人,自西边沿黄河官道最先抵达中牟八角镇一带,以西太一宫作为入关京师前的标志性停驻之地,凡来此处的士子,无不上香祈福。

张泰安同样是在八角镇下的船。

相较于距离延州不远的永宁渡口,八角镇虽只是一个集镇,繁华却远超前者数十倍。

河埠头桅樯林立,货船连绵数里,街边酒旗招展,车马络绎不绝,沿街皆是饭铺邸店,香烛杂货的叫卖之声。

张泰安背负搭包立在滩岸,随一众行旅静静列队,等候巡检司吏员登岸核验公凭路引,前方却突起喧哗。

“就是他,冒充士子行骗,洒家特来把他抓来见官。”

“冤枉啊,这贼秃血口喷人!”

张泰安听得声音熟悉,挤过人群,果然见到两个熟人。

却是在陕北船上碰见的苏文渊和那没头发浪子。

滩岸人声嘈杂,围观旅人层层簇拥,指指点点。

中年和尚一手死死揪住苏文渊的衣襟,一手拎着禅杖,对着上前值守的巡检司吏员高声告状,底气十足。

“诸位官爷明鉴!此人伪冒儒门士子,沿途卖弄虚学,蛊惑乡愚,招摇撞骗,败坏士林名声,洒家一路亲眼所见,绝非虚言,还请官爷将其拿下治罪,”

苏文渊衣衫凌乱,胖脸上满是狼狈,拼命挣开和尚的手,急得满头大汗,连声喊冤。

“胡说八道!我何时骗人蛊惑?不过是途中闲谈解闷,何来招摇撞骗?分明是你这贼秃挟私报复,刻意构陷!”

二人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岸边围观之人越聚越多,原本井然有序的核验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巡检司两名弓手上前,要将苏文渊先拘押起来,细细盘问。

众人皆知大梁律法最重士林名声,伪冒士子,惑乱乡民最轻也是杖责流放,苏文渊这一回若是被坐实罪名,前程尽毁。

人群中的张泰安不禁摇头,两人竟还在通路。

这苏文渊只是好名,又没造成谁的财产损失。

更何况在船上时他就说过,姑且放他一马,那贼秃纠缠不休,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眼看苏文渊就要被拖拽带走,张泰安忍不住排开人群,走上前去。

“诸位且慢动手。”

张泰安背负布搭,,青衫素袍,气度端凝,明明身形清瘦,立于纷乱滩头却自带一股镇定人心的沉稳。

喧闹的岸边倏然一静。

那中年和尚见是他,脸色瞬间一僵,先前的气势顿时弱了大半,心底莫名发虚。

船上一幕历历在目,他深知这年轻士子看似温和,实则心思缜密,口齿如刀,绝非寻常游学书生可比。

苏文渊更是猛地抬头,眼底瞬间燃起希冀之光,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急切唤道。

“张兄救我。”

值守巡检抬眼打量张泰安,见他一身正统儒衫,仪态不凡,不敢轻慢,拱手问道。

“这位郎君有何话说?”

张泰安淡淡开口道。

“此人与我同船而来,一路所见皆是闲谈话本、与人取乐,未曾收受分毫钱财,更无诓骗勒索之举,所谓伪冒士子惑众,实属夸大其词,挟私构陷,不过是行路琐碎口角,何至于拘拿治罪?”

他侧身看向和尚,目光渐冷。

“大师佛门中人,本该慈悲容人,却因途中些许不快,便动辄告官构陷,未免太过气量狭小,失了出家人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