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头,看向现实中的安全出口。
那里,空空如也。
只有那盏绿灯,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冷漠的眼睛,回望着他。
童声还在继续,那空灵的合唱中,抽泣声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真切。林桐摘下耳机,那声音瞬间变得清晰可闻。它不再像是从空气中传来,而是像从他自己的颅骨内部,从他的大脑深处,直接响起的。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观众席的黑暗开始旋转,那些沉默的观众,他们蠕动的嘴唇,他们空洞的眼神,他们无声的眼泪,都变成了一个个扭曲的色块,在他眼前飞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手机依然亮着屏幕,冷光照亮了他的指尖。他发现,自己的指甲缝里,不知何时,塞进了一些细小的、灰白色的粉末。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刮,粉末纷纷扬扬地落下,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陈旧纸张的霉味。
这不是灰尘。
他凑近鼻子闻了闻。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鼻腔——是朱砂。混合着艾草燃烧后的苦涩味。这是开坛做法时才用的东西。
他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想起进场时闻到的那股苦涩味,想起墙壁上的剧照,想起红毯那活物般的触感。这一切,都不是偶然。这场演出,这个剧院,这些观众,甚至包括他自己……都成了某个巨大仪式的一部分。
而那童声,就是仪式的咒文。
“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
歌声唱到了最激昂的部分。林桐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舞台方向涌来,像一股无形的潮水,将他连同整个观众席一起推向某个未知的终点。他身边的观众们,开始有了更大幅度的动作。他们不再仅仅是蠕动嘴唇,而是开始微微地前后摇晃身体,像一片被风吹动的、黑色的麦浪。
林桐也忍不住跟着摇晃起来。他的意志在这股力量面前显得如此脆弱,如此不堪一击。他想反抗,想站起来,想逃离这个鬼地方,但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的脊椎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提着,被迫地、机械地,随着那看不见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晃动着。
手机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掉在厚厚的红毯上。屏幕朝上,依然亮着。冷白的光柱,像一座灯塔,刺破了他身边的黑暗。
在屏幕的光照下,他终于看清了邻座那个男人的脸。
男人依然直视着前方,但嘴角,却咧开了一个巨大的、不可能的弧度。那笑容僵硬,诡异,嘴角几乎扯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牙龈和两排整齐得令人发指的牙齿。这笑容,和海报上那些孩子们的笑容,一模一样。
男人似乎感觉到了林桐的注视。他极其缓慢地,将脑袋转了过来。
眼球在眼眶里滚动,最终,定格在林桐的脸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白不是白色,而是一种浑浊的、泛黄的灰色。瞳孔则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里面倒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纯粹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的最深处,林桐看到了一个微小的、闪烁的光点。那光点,不是舞台的灯光,也不是手机的冷光,而是……一滴眼泪的倒影。
一滴,正在男人眼角凝聚,即将滑落的眼泪。
男人没有眨眼,没有呼吸,只是用那双恐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桐。然后,他那咧开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说话,而是做出了一个“口型”。
那个口型,林桐在刚才的视频里见过。
是“听”。
下一秒,童声合唱达到了最高潮。
“壮哉我中国少年,与国无疆——!!!”
最后一个“疆”字,被拖得极长,极响,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尖锐质感。这声音像一颗子弹,击穿了林桐的耳膜,击穿了他的意识,击穿了他所有的理智。他感到一股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涌出,流进嘴里,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安静了。
不是声音消失了,而是所有的声音——童声、抽泣声、呼吸声、心跳声——都融合成了一个单一的频率,一个恒定的、低频的嗡鸣。这嗡鸣声填满了整个宇宙,填满了林桐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毛孔。
他瘫软在座位上,视线开始模糊。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看到,那片黑压压的观众席,那些沉默的、摇晃的、流泪的观众,他们的胸口,同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那光不是暖色的,而是冰冷的、幽蓝色的,像坟茔里的磷火。无数点这样的光,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形成了一片诡异的、星海般的图案。
而舞台的方向,那片深红色的幕布,缓缓地向两边拉开。
幕布后面,不是舞台,不是布景,也不是那些唱歌的孩子。
那里,只有一片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黑暗。而在那黑暗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巨大的、模糊的、正在缓缓旋转的……眼球。
那眼球的大小,占据了整个舞台。它冷漠地、毫无感情地,转动着,扫视着台下这片由无数“观众”构成的、发光的“海洋”。
林桐的手机屏幕,在红毯上闪烁了一下,最终,彻底熄灭了。
黑暗,重新统治了一切。
但在那绝对的、实质的黑暗中,依然能听到那持续不断的、低频的嗡鸣。
以及,一声极轻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叹息。
“……听……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