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掉录像,屏幕熄灭的瞬间,黑暗如同潮水般重新淹没了他。童声还在继续,那空灵的混响中,开始夹杂进另一种声音。
抽泣声。
很轻,很细,像小兽受伤后的呜咽。这声音并非来自某一个特定的方向,而是弥漫在整个观众席的空气里。它不像是被感动后的哭泣,更像是一种无法抑制的、源自本能的悲恸。林桐竖起耳朵,试图分辨这哭声的来源。
他左侧隔着一个座位,一个年轻女孩正低着头,肩膀在轻微地耸动。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微不可闻。那抽泣声似乎是从她身体内部,从她的胸腔深处,被那童声硬生生“挤”出来的。
右侧的一位老先生,用手帕捂着眼睛。手帕没有湿润的痕迹,但他的喉咙里,却发出“嗬嗬”的、类似哮喘病人发作时的杂音。那不是哭声,却比哭声更令人心悸。
林桐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抑。这不仅仅是音乐的感染力,这是一种强制性的情绪植入。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伸进了每个人的胸腔,粗暴地攥住了心脏,然后用力一捏,将悲伤和感动像挤柠檬汁一样,强行榨取出来。
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一片冰凉。他哭了。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迅速变得冰冷。但他心里并没有产生任何与之对应的强烈情绪。没有感动,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这眼泪,不属于他。这是被那童声、被这片黑暗、被周围这些诡异的观众“传染”过来的,是某种外来的、寄生性的情绪。
他想起临来前,袁茂峰老师对他说过的一句话:“小林,美育不是灌输,是唤醒。好的声音,能化人于无声。”
当时他只觉得这话玄乎其玄,充满了艺术家的浪漫。但现在,在这片黑暗的观众席里,听着这诡异的童声,看着周围这些不受控制流泪的“蜡像”,他忽然对这句话有了一个全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理解。
“化人于无声”。
不是潜移默化,而是……替换。用一种声音,替换掉人的思想,替换掉人的情感,甚至替换掉人的存在本身。将一个个鲜活的个体,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化”成一模一样的、只会流泪和蠕动嘴唇的……东西。
童声唱到了高潮部分。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
音量骤然提升,但并不刺耳。那是一种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林桐的耳膜,顺着听神经,直刺大脑。他感到太阳穴一阵突突直跳,视野边缘开始出现细小的黑斑,像有无数只黑色的飞虫在飞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打开手机,将亮度调到最低,仅仅能照亮屏幕为止。他点开刚才录下的视频,戴上耳机。
耳机里,童声的效果被放大了。那空灵的混响中,他清晰地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一种极其低沉、极其缓慢的、类似老旧留声机播放时的底噪。这底噪并非背景杂音,它有着自己的节奏,与童声的节奏形成一种诡异的对位。
林桐将视频进度条拉回开头,一帧一帧地仔细查看。
画面是黑暗的观众席,只有零星的安全出口绿灯提供光源。前几秒的画面一切正常,除了那股挥之不去的压抑感。但当童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林桐暂停了画面。
他放大了画面中央,舞台的方向。那里本该是一片漆黑,但在视频的增强处理下,他看到了一些东西。
舞台的幕布是深红色的,那种红,在暗光下呈现出一种类似干涸血液的暗沉。幕布的褶皱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不是人影,而是一些模糊的、扭曲的线条,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从幕布后面伸出来,又缩回去。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在幕布的正中央,那个本该是主角站立的位置,他看到了一个极其淡薄的、半透明的白色人形。那人形极其高大,几乎顶到了舞台的天幕。它垂着手,头颅低垂,看不清面容。但林桐能感觉到,那东西的“视线”,正透过屏幕,冷冷地盯着他。
他切换回实时录像模式,将手机摄像头对准舞台。
屏幕里,舞台依然一片黑暗。但耳机里,童声的合唱中,忽然插入了一声极轻的、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声音。这声音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却让林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缓缓移动手机,镜头扫过观众席。当他将镜头对准安全出口那盏绿灯时,屏幕里的景象让他差点叫出声来。
绿灯的光晕里,并非空无一物。
在那片幽幽的绿光下,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一个孩子,穿着演出服,背对着镜头,面向那片黑暗的海洋。孩子的头微微歪着,似乎也在倾听。但诡异的是,当林桐移动镜头时,那孩子的身影并没有随之移动,而是像一张贴纸,牢牢地“粘”在那片绿光里。
他放大画面。孩子的后脑勺上,羊角辫扎得整整齐齐。但那辫绳,不是橡皮筋,而是一截截鲜红的、类似血管的东西。孩子的脖颈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蜡黄色,上面布满了细小的、青色的血管纹路,像一张精心绘制的蛛网。
林桐的呼吸几乎停止了。他想起了那个羊角辫女孩。那是这次合唱团的领唱,彩排时他见过一面。但记忆中的女孩活泼开朗,眼神灵动。而屏幕里的这个……更像是一具被精心打扮过的、没有生命的玩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