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最后一句落下,满帐竟无人开口。
一名数日前还曾断言玄王不可能撑过河西的仙门长老,低头盯着手中茶盏。
茶水早已凉透,他却像是浑然不觉,只将那句“玄王不足为虑”一遍遍从记忆中抹去,生怕身边还有人记得这话出自自己之口。
几名仙门来客垂下眼眸,心中已经在重新计算自家押在黄天上的筹码。
此前他们愿意支持陆承安,是因为黄庭道宫根基深厚,陆承安又善于纳谏用人,远比那个拒绝一切仙门染指的玄王容易相处。
可容易相处,和能不能夺得天下,是两回事。
一些世家将领也在悄然交换眼神。
黄天军还在南方与裴玄策反复争夺几座城池,人家却已经一战打崩八十万平青大军,横吞北地六州。
这差得未免太远了些。
坐在角落里的顾长明,脸上已经没有半点血色。
他看着战报上顾长烬三个字,嘴唇轻颤,却连一句“不可能”都没能说出口。
说得太多了。
可每一次,顾长烬都会把更不可能的事情,直接摆到他的面前。
顾苍岳同样没有开口。
只是藏在袖中的手,抖得比顾长明还要厉害。
连云梦仙主与平青十仙都死了。
他曾经用来安慰自己、认定顾长烬必死无疑的那些判断,如今听起来就像一场笑话。
而那个被他当作弃子留在北朔的人,若真夺了天下,又岂会忘记是谁把消息送进闻人氏,想要借刀杀人?
主位之上,陆承安始终没有说话。
烛光只能照亮他半张脸。
另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眸光落在舆图之上,显得有些幽暗。
他确实误判了顾长烬。
两位闻人氏玄仙身死时,他以为顾长烬已经得罪天下仙门,青天必然处处受敌。
所以他收回了放在北方的盟字木牌,决定先坐看河西成败。
结果呢?
顾长烬不但没有败,反而一战扫平北地。
如今他还在这里与裴玄策拉锯,对方却已经坐拥六州,随时都可能挥军南下,直取天京!
若再这样拖下去,黄天军替顾长烬牵制了大胤南方精锐,自己与裴玄策拼得两败俱伤,最后却让青天先入天京、摘走帝位……
那他陆承安,岂不是成了一个替人扫清道路的蠢货?
想到这里,阴影中的那只手缓缓握紧。
帐内众人同样各怀心思。
有人担忧黄天前途,有人已经想着为自己另留退路,还有人悄然看向北方,盘算着此刻投靠青天是否还来得及。
就在大帐越来越安静时,陆承安忽然向前靠了靠。
烛光越过阴影,重新照亮了他的脸。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阴沉与算计尽数消失,只剩下众人最熟悉的温和与从容。
“玄王一战定北,斩十仙,得六州。”
陆承安环顾众人,竟先笑着赞了一句。
“如此风采,确实盖世。”
“承安不如。”
帐中众人微微一怔。
可还不等他们有所反应,陆承安已经站起身来,伸手按住南方舆图。
“但一时进退,定不了天下归属。”
“玄王替天下撕开了大胤最坚硬的一层甲胄,于我黄天而言,何尝不是机会?”
他抬头看向各大仙门来客,又看向满帐将领,郑重一礼。
“承安请诸位,再助我一次。”
“传令黄天诸军,明日全线出击!各宗强者、各家精锐,不必再有保留!”
“我要在顾长烬兵临天京之前,击溃裴玄策,拿下南方六州!”
陆承安直起身,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
眼底,却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锋芒。
“到那时,青天在北,黄天在南。”
“陆某再与这位玄王殿下——”
“共逐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