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柔柔咬着嘴唇,使劲把眼泪逼回去,从怀里摸出一个青布钱袋,里头沉甸甸的,拿出这些给富贵儿抓药,剩下的都递了过去,发出铜板磕碰的响动:"哥,我这还有些铜板,你拿着,给嫂子买点吃的补补身子。"
林玉堂伸手推了回去,"你留着吧!自己在镇上过日子,处处都要用钱,我们家里好歹有吃有喝。"
从前只当二妹妹嫁进了有钱人家,日子定然过得体面风光,如今亲眼瞧着她瘦成这副模样,眼底那股子愁苦藏都藏不住,林玉堂心里跟针扎似的。
他想起小时候,林柔柔最爱跟在他屁股后头去河边摸鱼,裤腿挽得高高的,晒得黑不溜秋,笑得满嘴牙都露出来。如今那个爱笑的丫头,眼里只剩下小心翼翼的黯淡。
"拿着吧,我在王家用不上。"林柔柔不由分说,把钱袋塞进林玉堂手心里,又飞快地撤了手,好像怕他再推回来。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爹娘都还好吧?"
"挺好的,身子骨都硬朗,"林玉堂攥着那个钱袋,手心发烫,"就是轩哥儿老是吵着要来找你,隔三差五就问''二姐姐怎么还不回来'',娘说嫁了人就是王家的人了,也不让轩哥儿来,怕王家瞧不起,以为咱们又来打秋风。"
林柔柔的睫毛颤了颤,嘴角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道:"不碍事的……改日得空就让娘带着轩哥儿来,我也挺想他的,让他来,不打紧。"
"行,我回去定把话传到了。"林玉堂应得干脆,又看了妹妹一眼,"柔柔,你要是有啥难处,只管托人捎个话,哥帮不了你别的,也能护着你。"
林柔柔点了点头,喉咙里堵着团棉花似的,说不出话来。
刘云云上前一步,拉着林柔柔的手走到一旁,压低了声儿说:"二妹,大户人家不比咱们小门小户,里头的规矩多、眉眼也多。你凡事多留个心眼,别什么都往心里搁。日子是自己过的,若事事都记在心上,只会苦闷了自己,不值当的。"
林柔柔听着,眼眶又红了,咬着唇使劲点了点头。这话她何尝不懂,可懂归懂,真要做起来,难如登天。那些冷眼、那些有意无意的话茬子、那些深夜里王富贵儿突然发作的疯态,桩桩件件都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喘口气都费劲。
"不早了,我们得回了,"林玉堂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偏了,“晚了爹娘该担心了。你照顾好自己,别叫我们挂心。"
林柔柔点点头,目送着哥哥扶着嫂子往走了。
林玉堂小心翼翼地扶着刘云云,又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林柔柔站在原地,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身进了医馆。
药柜后面,老郎中正在称药,见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王家的?来给你家相公抓药?还是原来的方子?"
"嗯,原来的方子,再抓三副。"林柔柔的声音平平的,像一碗凉透了的水。
老郎中应了一声,转身去抓药,药碾子骨碌骨碌地响。
林柔柔靠在柜台上等着,心里空落落的。
王富贵儿的病越来越重了,有时整宿整宿不睡,瞪着眼睛说胡话,有时又突然安静下来,像一截枯木头,怎么叫都不应声。
王家请了好几个郎中,换了好几副方子,可都不见好。
这些她没跟哥哥说。
说了又能怎样呢?无非是多几个人跟着闹心罢了。
哥哥嫂子刚有了喜,爹娘也上了岁数,她不能让一家子人都跟着她愁。自己的路,再难也得自己走。
药包好了,她接过来,付了铜板,一步一步走出医馆。
镇上的街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吆喝着从她身边过去,几个孩子追着笑闹着跑远了。
她站在热闹中间,却觉得这一切都跟她隔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