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三十四)破剑

鲤印记 飞音移

博物馆餐厅的灵石灯调得很暗。一楼坐满了人,杯盏碰撞声和各国语言的交谈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二楼角落靠窗的位置,一个戴宽沿呢帽的人独坐了整晚,桌上摆着三个空杯。

他起身走到吧台。步子很稳,稳得不像是喝了三杯烈酒的人。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的轮廓——年轻,线条锋利,嘴角却微微下垂,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量拽着。

“再来三杯。”

旁边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算我的。”

戴呢帽的人动作极轻地振了一下。不是害怕,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把埋在土里太久的剑忽然被石头碰了一下,发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颤音。他慢慢摘下呢帽。

是一张极其年轻英俊的脸。眉眼间却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像是很久很久没有晒过太阳。他转过头,对上说话那人的目光。

韩昌靠在吧台边,嘴角挂着一抹笑。是那种在暗影议会卧底三百年、亲手杀了一千二百三十七个人之后,习惯了不能哭所以只能笑的笑。肌肉记忆比情感反应更快——嘴角先动,眼睛才跟上。

郑明俊也笑了。他冲韩昌一拱手:“谢谢老哥。”

“应该是我叫你老哥。”韩昌端起自己的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昏暗灯光下微微摇晃,“郑明俊老哥。”

郑明俊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楼下几桌客人,有人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又继续低头吃饭。吧台后面的服务生正在擦杯子,听到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他太年轻了,不知道“郑明俊”三个字曾经意味着什么。暗影议会的首脑,九幽阁的幕后执棋人,在长安城外被联军围杀时身中四十七道灵能箭矢,死在韩昌怀里。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大多数人都以为这个名字已经和那场战争一起埋进了历史。

但历史从来不会真的被埋掉。它只会换一张脸,戴一顶呢帽,坐在博物馆餐厅二楼角落里喝闷酒。

韩昌对服务生说:“来十二杯。”

服务生倒酒的手在颤。是因为某种本能——面前这两个人太奇怪了,明明笑着说话,空气却像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断裂。酒洒了不少在吧台上,透明液体顺着大理石台面淌下来,滴在地上,没有人去擦。

韩昌端起第一杯,没碰杯,没说话,仰头灌进去。第二杯,第三杯,连着三杯入喉。混合着爆烈灵力的高度烈酒,像岩浆流进胃里,他的表情纹丝不变。三百年来,每天数着星星入睡,数着他杀过的每一个人。一千二百三十七,里面有三十一个兄弟。每晚喝十六杯五十六度的酒才能合眼。不算多,一杯换一条命,三百年了,他早换完了,但酒还得喝。

第四杯,他举起来,和郑明俊碰了一下。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响,像什么碎了,又像什么终于归位。

“我欠你一条命。”韩昌说。

“你不欠我。”郑明俊干了杯中酒,“你做了你该做的,我也是。”

韩昌没有说话。他又喝了一杯。这次没碰杯。

郑明俊靠在吧台上,苍白修长的手指转着空杯的边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昨天吃了什么。“当年我中了你家杨盟主的灵石箭雨,躺在你怀里看着你的脸越来越模糊。我最后想的是——还好,至少小年还活着,至少我死在兄弟怀里。”他停了一下,笑了一声,“两个都是错的。小年后来跟了你,我这兄弟也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郑明俊把空杯放在吧台上,杯底在石面上轻轻一顿。

“混沌老祖把我从土里捞出来的时候,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忘了。骨头碎了一半,经脉断了个七七八八,魂魄散得只剩下最后一缕执念。他老人家花了不知道多少力气把我拼回人形,藏在银星,养了多年,从不让我出来。他说,你还不是时候。我问什么时候才是时候。他说,等你的心平静的时候。”

郑明俊短促地笑了一声,带着对自己不加掩饰的嘲讽。

“我等了几百年,还是想杀人。”

“你打算怎么做?”韩昌问。

“绑架清澜。”郑明俊答得坦坦荡荡,语气和点菜差不多,“你徒弟,杨思纯的女儿。我带她走,找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关起来。不用折磨她,不用虐待她,就是让她消失。杨思纯这辈子最在意的人,除了他老婆就是女儿。他毁了我的组织,我就让他没了骨肉。等价交换,公平买卖。”

韩昌喝完杯中最后一滴酒,把杯子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杯子落在石面上时发出一声闷响——不是碰撞的声音,是灵力被压缩到极致后从杯底渗出来的低鸣。

“你知道我不会让你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