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走到老枣树根旁边,在那片她三年前拍掉手上泥巴的位置站定。
她没有念任何咒语,没有催动任何法则,没有展开任何法相。她只是把那双沾了无穷岁月泥巴的手轻轻放在枣树树干上,仰头看了看天。
那是她自己炼石补过的天。当初补天用的五彩石,剩了一片——现在在石青璇的箫管里。
当初抟土造人的时候手心搓出来的第一批小泥人,后来变成了人族的先祖。现在她最后要做的不是补,也不是造。
是变成天本身。
“鸿钧合道是不得已。”她对着枣树说,“混沌初开,他是当时唯一的选择。
他一个人撑了无穷岁月,撑到后来撑不住了,紫气外泄,天道衰退。但他已经是最好的一任守夜人了。
下班是他应得的,不是被淘汰的。”
“现在轮到我了。”
她把双手从树干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几条裂纹。那些裂纹是捏泥巴捏出来的。
最早捏第一批泥人的时候泥巴太干,她怕小人裂,不停往手心喷水。一来二去,手心就裂了。
愈合后留下细纹,然后她继续捏,继续裂,继续长。无穷岁月下来,她的掌纹比任何凡人都要密。
那不是衰老,是工龄。
“我不是代替鸿钧。他没被替代——他下班了。
我要做的是补上天道空缺的那部分。不是镇压不是统领,是让天恢复它原来的温度。
最近太冷了,是因为天道只剩规则没有温度。规则是鸿钧留下的,温度是我来填补的。
这不是牺牲——是因为我最适合。造人的手也适合修天底层的温暖层。
当年我补天用了五彩石。现在补的不是窟窿,是根。”
她弯腰从枣树根旁边那堆干泥巴的残余中挖了一小撮泥土——那正是她当年从光核旁拍掉的那一小片,树根已经将它的一部分吸走了用作营养。她在掌心里把那一小撮泥土搓成了一个小丸。
丸子上没有刻任何符号,它就是一个极普通的泥丸。但她搓的时候,泥丸表面极其缓慢地浮现了极淡的五彩光。
不是炼化出来的——是泥丸记住了她搓它的这最后一下手劲。
她把泥丸轻轻地放在树根旁的土面上,离当初那几株自生野花苗极近。泥丸落下时,整个独孤峰的地面极其微弱的震了一下——极其弱,弱到像一只半斤重的猫从桌子上跳下来。
院里的石块没响,青铜塔没震,只有关七听到了。他正坐在剑庐里闭眼,听到震感后睁眼开疯眼看了一眼地下的根脉。
他看到的不是地震,而是天道的根正在重新和地面接驳。旧的接驳口是冷铆——鸿钧用封印把天道与大地强行铆在一起。
新接驳口是活的——女娲在树根旁种了个吸入口,从此大地与天界之间有了自身向上输送生机的自循环通路。不再铆,不再封——联供。
女娲的身影在泥丸落定后开始从下往上化作极淡的五彩光尘。不是消散——是融入。
光尘从她的脚底升起,先融入树根周围那片她拍过泥掌印的泥土,然后沿着枣树干爬升穿过树冠升入更高空,再往四面八方漫开、沁入万界无处不在的玄穹。她不是走,是转为天。
天上的温度变了她还不必到处看着——她就是那层暖。
石青璇的箫在那一刻自己吹响了。没有人吹——是箫管内那片五彩石碎片在女娲合道的瞬间自发震动发出了一阵极轻的旋律。
那不是任何已知曲子,而是女娲留在五彩石里最后一段无词的声音。所有独孤峰上的人同时“听”到了同一个画面:一个穿着素衣的年轻女人蹲在溪水边用泥捏小人,捏好一个就放在旁边的石头上让太阳晒,
泥人晒暖了就自己站起来歪歪扭扭地走。
女人看了也不抓——它走得太歪时她只用指尖轻轻把偏离的小泥人拨回正路,然后继续捏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