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力把袖口往秤杆上一搭。
“俺娘凶。”
马主任被逗得一乐,紧绷的肩松了点。
后半夜,众人没睡。
供销点后账房门打开时,一股旧纸味和煤灰味扑出来。许会计点了煤油灯,灯光晃在旧柜、旧夹页、竹牌和发黄账本上。墙角有老鼠窸窣一声,周小满吓得肩一缩。
陈大力站在门口没进去。
孙桂芝给他的规矩是看门。
他就像真听不懂内里门道一样,抱着胳膊蹲在门槛外,眼神落在过道泥印上。夏夜潮,地面软,谁来谁走,多少会留点痕。
赵兰把视线落到他脚边的泥印上。
这个男人装傻装得连呼吸都憨,可门口、窗缝、柜脚,他全扫过了。
她心里一热,又赶紧收回神。
许会计翻出旧夹页时,手都在抖。
“这摞是旧接待样纸夹页。正页早交了,底页按理该在夹页后头。”
孙桂芝站在一边。
“按理不算数。看见啥写啥。”
程晓兰提笔。
“旧接待样纸夹页,许会计取出,孙桂芝、赵兰、周小满、程晓兰在场。”
周小满凑过去,小脸绷得紧。她没有上手,只歪着头看夹页边。
一页。
两页。
第三处中间,纸层忽然空了一格。
周小满吸了口气。
“这里……像少过一张。”
许会计脸色一下白到底。
赵兰把灯往旁边挪。
夹页内侧有一道淡淡的蓝色压痕,方方正正,边角比普通样纸窄一圈。不是新印子,旧得发灰,却还压在纸纤里。
孙桂芝没有惊叫。
她只问:“能不能写?”
赵兰点头。
“能写。旧夹页中间空位一处,有淡蓝压痕。不能写底页丢了,只能写疑似曾压纸。”
程晓兰手很快。
“疑似曾压纸,不定纸名。”
许会计扶着柜边,声音发干。
“这地方……以前确实压过一张纸。”
外头忽然响了一下。
陈大力没回头,只把手里的木片往门槛边一拨。
“谁?”
一个供销点小伙计缩着脖子探出来。
“俺……俺看灯油快不够了,送半瓶煤油。”
孙桂芝看向陈大力。
陈大力憨笑着接过煤油瓶,却没让人进门。
“油放这儿。俺娘说,夜里翻纸的人都得写名。你要进来,也写。”
小伙计忙摆手。
“俺不进,俺真不进。”
赵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他的鞋底和袖口。鞋底普通,袖口也干净。
孙桂芝道:“晓兰,写。供销点小伙计夜送煤油,未进屋,未碰纸。”
小伙计眼圈一下红了。
“桂芝嫂子,俺真没碰。”
“知道你没碰,所以才写清。”
孙桂芝把煤油瓶放到窗台。
“好心也写。写了,往后你不用替别人背嘴。”
这一笔落下,屋里人都明白了。翻看账不是光防坏人,也是护没碰纸的好人。
门外,陈大力抬起头,憨憨地问:“那纸跑了,也得问谁让它跑的吧?”
没人笑。
因为这句傻话,正好砸在每个人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