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前半个月都在适应环境,后面未必还能沉下心写。”
“我倒觉得A档也未必轻松。
江南水乡现在旅游开发很重,原住民、外来经营者、老手艺人之间的关系,可能也有很多东西可写。”
“沿海县城那边有渔港和加工厂吧?
看着条件好,真往产业链底下走,也未必比戈壁轻。”
“C档适合想把自己彻底扔进陌生环境的人。
A档、B档如果只看风景,肯定白去;真肯往人群里钻,也一样能挖出东西。”
这些话一出来,群里的热闹稍稍沉了些。
没有人再简单地把某个地点说成“苦”或者“舒服”。
见深那三十份批注刚落下来,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一次考验的根本不是谁更能吃苦,而是谁能真正把眼睛放低。
陈嘉豪盯着群里的讨论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又很快松开。
“其实他们说得也有道理。”
他挠了挠头,声音比平时低了点。
“条件太差,身体扛不住,确实容易把采风变成硬熬。”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
“可我现在有点怕自己偷懒。”
陈嘉豪低头闻了闻袖口上那股油烟味,表情难得认真。
“今晚在炒粉摊前站了一个多小时,我才知道自己以前写的很多东西都是想出来的。
看着像那么回事,摸上去全是空的。”
“所以我这回不敢选太舒服的地方。舒服久了,我怕自己又开始编。”
许长歌坐在书桌前,手指在触控板上慢慢滑动。
A档那些明亮的照片从屏幕上掠过去。
青石板、乌篷船、海景房、整洁街道。
他的目光没有停。
页面继续往下,直到那张西北戈壁的照片占满屏幕。
风沙把远处的土坯房吹得模糊,照片边缘有一只搭在门框上的手,手背皴裂,指缝里全是灰。
许长歌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了那只手很久。
“我选C。”
他的声音很稳。
这一次,没有迟疑。
丹伊坐在窗边,目光停在B档里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南方某座城市边缘的城中村。
楼房挤得很近,窗户对着窗户,晾衣绳从一栋楼牵到另一栋楼,
窄巷里有人推着电动车穿过,车把几乎擦到墙面。
照片里没有雪,也没有风。
可丹伊看着那条湿热、拥挤、没有边界感的小巷,指尖慢慢收紧。
漠城的冷,把人推到人群之外。
这座城中村的热,却像要把所有人挤在一起。
他想知道,在那样的喧嚣里,孤独会变成什么形状。
“我去南方城中村。”
丹伊开口,声音很轻,却没有躲闪。
林阙靠在椅背上,目光在C档的几个地点之间来回移动。
前世做编剧时,他跑过不少地方。
东北的雪线、海岛的潮气、南方雨季里发霉的出租屋,他都见过,也写过。
可西北的风沙和西南深山里的旧工业遗址,对他来说仍是一块空白。
更要命的是,他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空白。
过去很多时候,他的采风服务于项目周期,服务于镜头需要,
抵达某个地方,拿到足够能支撑故事的素材,就急匆匆地离开。
这一次,他不能只拿素材。
他得在那里待下去。
他亲手把“隔岸观火”四个字写进批注里。
那是写给所有人看的刀,也是留给自己的提醒。
《以太》的完成度虽然够高,漂亮。
可漂亮有时候恰恰危险。
它会让作者误以为自己已经抵达了生活深处,实际上脚下还隔着一层干净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