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第一课,物性与三态

“瞧好了。”

铜壶里的水开始冒泡。

咕嘟,咕嘟,咕嘟。

气泡从壶底升起来,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水面开始翻滚,热气从壶嘴冒出来,白花花的,像一条白蛇,在空中扭动。

苏无为拿起一块铜板,举在壶嘴上方。

铜板是凉的,是阿沅从厨房拿来的,上头还带着一股子葱花味。

热气碰到铜板,凝成水珠,滴滴答答落在桌上,在木板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坑。

“看到了么?”苏无为把铜板翻过来,上头密密麻麻全是水珠,亮晶晶的,像清晨的露水。

“水化成汽,汽遇到冷的铜板,又凝回水。坚、液、气,可以互化。冰加热化水,水加热化汽,汽遇冷凝水,水遇冷凝冰。”

他顿了顿。

“万物皆如此。”

殿里安静了一瞬。

李淳风的笔停了,李昭月的符笔停了,裴惊澜不打哈欠了,秦无衣的眼神更专注了,阿沅的眼睛更亮了。

四个太史监官员,有的在点头,有的在皱眉,有的在写写画画。

最前排坐着一个年轻官员,二十出头,面容清瘦,戴着幞头,穿着青色的官袍——那是八品官的颜色。

苏无为记得他的名字,张怀。

张怀的笔一直没停,从开讲就在写,写到这会儿,已经写了三页竹简。

苏无为走过去,看了一眼。

竹简上写的不是笔记,是疑问——密密麻麻的疑问,有的用朱笔圈出来,有的在旁边画了问号。

疑问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张怀。”苏无为念出他的名字。

张怀抬起头,愣了一下。

“下官在。”

“你有疑问?”

张怀犹豫了一下,从竹简上撕下一小片,递给苏无为。

上头写着——“夫子,万物皆可互化,那人呢?人死了化成什么?人活着是什么态?”

苏无为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看着张怀。

张怀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好奇”的亮,是那种——很认真的、想弄明白一件事的亮。

“人,”苏无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殿里所有人都听见了,“也是物。”

殿里更安静了。

“人活着,是坚、液、气的合体。骨肉是坚,血是液,息是气。人死了,坚归土,液归水,气归风。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顿了顿,“所以,要好好活着。因为活着,你才是你。死了,你就不是你了。”

张怀愣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苏无为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阿沅举起手。

“阿沅。”

“夫子,”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水烧开变成汽,那汽还能变回水么?”

苏无为指着桌上那滩水。

“能。这就是。”

阿沅看着那滩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坐下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举起手。

“夫子,冰为何会浮在水面上?”

苏无为笑了。

这个问题,问得好。

他拿起那块铜板,又拿起那块石头,把石头放进水杯里,石头沉下去了。

把铜板放进水杯里,铜板也沉下去了。

“大多物件,坚比液重,所以沉。”

他把石头捞出来,又拿起一块冰——冰是他让阿沅从伙房拿的,用棉布包着,还没化。

他把冰放进水杯里,冰浮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

“但冰例外。冰比水轻,所以浮在水面上。”他看着阿沅,“你知道为何?”

阿沅摇头。

“因为水凝冰的时候,体量会胀大。”苏无为在黑板上画了一个杯子,杯子里画了水,水凝冰,冰的体量比水大,从杯口冒出来。

“同样多的水,变成冰,体量变大,就变轻了。所以冰浮在水面上。”

阿沅想了想,又问:“那冬日的河里的鱼,不会被冰压死么?”

苏无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因为冰浮在水面上,水在冰底下。水是液,能流,能藏暖。冰越厚,底下的水越暖和。鱼在水底下,冻不死。”

阿沅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夫子,你怎么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