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江宁镇连同其间的阴谋、灰烬与未解的谜团,一同吞没。那场突如其来的、以“护卫”为名的闯入,像一块投入粘稠沼泽的石头,除了溅起几圈混浊的涟漪,便迅速沉没,留下更深的死寂和泥泞。库房门口的柴薪灰烬被夜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在赵御史的袍角和靴面上,如同某种不祥的印记。
王勇带来的兵丁,以惊人的效率完成了“清点”和“查封”。那几个装满泥沙的麻袋被贴上封条,堆放在院中,像是对赵御史此行最大的嘲讽。车夫和其他几个看守被五花大绑,堵住嘴巴,由兵丁严密看押,押往镇上临时的羁押所——名义上是方便集中看守,实则隔绝了赵御史单独审讯的可能。王勇自始至终,姿态恭敬,语气顺从,但每一个安排,都恰到好处地卡在赵御史指令的边缘,看似执行,实则控制。
赵御史没有再多说什么。在绝对的武力优势(王勇带来了超过三十名全副武装的兵丁)和“奉命行事”的官方名义下,任何直接的对抗都非明智之举。他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被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的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发生,目光冰冷,将所有细节——王勇与手下低声耳语时的眼神交换,兵丁搬运“证物”时有意无意的遮挡,羁押人犯时特意将车夫与其他人分开押送的细节——都刻入心底。
他知道,这扇“身后门内”,已经悄然关闭,甚至可能从外面上了锁。这不仅仅是江宁镇上这座看似普通、实则藏着走私网络节点的院落后门,更是他试图撬开的、通往更深处黑暗的那扇门。门后是什么,尚未可知,但门前的守卫,显然不止周家,还有穿着官服、打着“护卫”旗号的人。
“大人,此处已查封完毕,人犯也已收押。夜色已深,此地不宜久留,是否先回镇上驿馆歇息?明日再作计较?”王勇处理完一切,上前躬身请示,火光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看不清真实表情。
赵御史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道:“有劳王副巡检。本官记得,这院落地契户主,以及镇上那位收受孝敬的‘王巡检’,还需劳烦王副巡检一并查明,回禀本官。”
王勇脸色微不可查地一僵,随即恢复如常:“末将遵命。定当详查,给大人一个交代。”
交代?赵御史心中冷笑。只怕查来查去,不是“查无实据”,就是推出几个替罪羊,真正的“王巡检”和背后的人,依旧稳坐钓鱼台。但他没有说破,只是点点头:“如此甚好。本官还要去羁押所,再审一审那车夫。王副巡检可先行一步,安排驿馆。”
“这……”王勇露出为难之色,“大人,那车夫等一干人犯,皆为凶顽之徒,末将已命人严加看管。大人劳累一日,不如先歇息,明日再行审问不迟。末将亲自带人守卫驿馆,定保大人无虞。”
“本官不累。”赵御史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人犯狡黠,口供易变,趁其惊魂未定,正宜连夜审讯。王副巡检自去安排驿馆,本官去去就回。”说罢,不再看王勇,径直向院外走去,方向正是江宁镇临时羁押所所在。
王勇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但终究没敢强行阻拦,只得挥手示意两名心腹兵丁:“你们跟着赵大人,好生护卫,听从大人差遣!”
“是!”两名兵丁应声,快步跟上赵御史,看似护卫,实为监视。
赵御史恍若未觉,步履沉稳地走在江宁镇昏暗的街道上。夜已深,大部分店铺早已关门,只有几处赌档妓馆还亮着昏黄的灯光,传出隐约的喧嚣。空气中弥漫着江水的湿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各种气味的沉闷感。他走得并不快,似乎在观察这座在夜色中沉睡的镇子,又似乎在思考。
临时羁押所设在镇子东头一处废弃的河神庙里,庙宇破败,神像蒙尘,如今成了关押打架斗殴、小偷小摸之辈的临时牢房。王勇的人已将车夫等人押到这里,门口增加了守卫。
赵御史走到庙门口,守卫的兵丁认得他,又见他身后跟着王勇的亲兵,不敢阻拦,连忙打开门。庙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曳,映出斑驳的墙壁和地上杂乱铺着的稻草。车夫等几人被分开关在不同的角落里,手脚都被粗绳捆着,嘴里塞着破布,看到赵御史进来,眼中都露出恐惧和哀求。
赵御史径直走到车夫面前。车夫被单独绑在一根柱子上,脸色苍白,肩头的伤口似乎没有好好处理,又渗出血迹,染红了粗糙的包扎。看到赵御史,他挣扎起来,发出“呜呜”的声音。
赵御史示意守卫将他嘴里的破布取下。车夫大口喘着气,嘶声道:“大人!大人饶命!小人说的都是实话啊!那麻袋……麻袋真的被掉包了!小人不知道啊!”
赵御史示意守卫退开几步,蹲下身,看着车夫的眼睛,压低声音:“本官信你所言。但你现在,生死已不由本官,甚至不由你我了。”
车夫一怔,眼中恐惧更甚。
赵御史继续道,声音只有两人可闻:“王巡检每月收你们孝敬,这次派他堂弟王勇来‘护卫’,你以为真是来救火的?他们是来封口的。你想想,你知道周福,知道‘海蛇’,知道‘神仙粉’,知道‘福记’商号……这么多秘密,他们岂能容你活着走出这江宁镇?”
车夫浑身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本官可以告诉你,那王勇,未必会让你见到明天的太阳。”赵御史的声音冰冷,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你想活命,只有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