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牵挂,便是支撑。
可时间越是流逝,这片虚空的诡异之处,便愈发显露。
它不杀人,不伤人,不摧筋骨。
它只是一点点,抽离人的感知,磨灭人的情绪,淡化人的记忆。
起初,是五感渐失。
视觉早已无用,满目灰白,无任何变化。
听觉彻底寂灭,天地无一丝声响,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慢慢变得微弱、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触觉开始麻木,身下石台的冰冷、周身空气的虚无,尽数无感,仿佛肉身不再属于自己。
嗅觉、味觉,更是早早消散无踪。
五感封尽,人就像一具悬空枯坐的躯壳,被困在无边无际的虚无牢笼里。
而后,是记忆开始涣散。
起初是细碎琐事。
江湖赌战的胜负、各方高手的名号、各地赌坊的繁华、一路走来的风光坎坷,一点点模糊、褪色、消散。
再后来,是人情暖意。
小七爽朗的笑声、阿蛮憨厚的呐喊、母亲煮茶的温柔眉眼、夜郎七严苛却护犊的教诲,那些最温暖、最真切的画面,开始变得朦胧不清,像隔着一层厚厚的雾,抓不住,摸不着。
最可怕的,是执念松动。
他开始慢慢忘记,自己为何要来这里。
忘记自己闯弈天会、破虚空试炼的目的。
忘记天局之恨,忘记花家血仇,忘记自己是赌痴花痴开,忘记自己一生所求、所守、所念。
心底只剩下一片空茫、麻木、死寂。
熬煞之道,贵在韧,贵在执,贵在死不撒手。
可这虚空绝境,磨的就是执念,灭的就是韧性,碎的就是人心。
凡人熬孤寂,熬一日便疯,熬三日便溃,熬七日便心神尽灭,沦为无心无念的活死人。
哪怕是修出熬煞韧骨的江湖顶尖高手,也撑不过数十日夜。
花痴开的身躯,依旧纹丝不动,静静盘坐石台之上。
可他的心神,早已历经千锤万凿,受尽万般折磨。
他开始恍惚。
时而觉得自己还是夜郎府里那个懵懂痴儿,日日被夜郎七严苛训练,吃苦受累,不问世事。
时而觉得自己初入江湖,化名呆面书生,闯荡四方赌坊,一路试探,一路成长。
时而又坠入无尽空白,不知我是谁,不知身在何处,不知前路归途。
恍惚之间,心魔暗生。
不是幻境捏造的虚妄画面,是真正源于本心深处的迷茫与动摇。
“何必熬?”
心底有一个淡漠的声音,缓缓响起,蛊惑人心。
“输赢无用,恩怨空茫,江湖浮华,皆是泡影。”
“天局已破,仇怨已清,你早已登顶赌神,功成名就,何须再争天道高低?”
“放下执念,褪去凡心,融入虚空,无悲无喜,无牵无挂,便是永恒超脱。”
这声音,温柔、淡漠、公允,带着天道独有的说服力,一点点瓦解他的道心。
是啊。
何必执着?
这一生,他活得太累了。
自幼孤苦,背负血海深仇,日日隐忍蛰伏,年年生死博弈。闯遍天下险局,斗尽世间恶人,熬遍万般苦难,好不容易扫平天局,坐稳赌神之位,换来四海安宁。
功成,名就,仇了,境成。
早已无需争,无需斗,无需熬,无需苦。
就此放下一切,归于虚空,自在永恒,何尝不是一种圆满?
念头一旦滋生,便疯狂蔓延。
心神的防线,开始一点点开裂、崩塌。
他周身流转的不动明王心经气息,渐渐紊乱、衰弱。
挺直的腰背,第一次微微松动,肩头有了不易察觉的下沉。
眼底紧闭的眼帘之下,神魂早已濒临溃散边缘。
忘我。
何为忘我?
不是忘记恩怨,忘记牵挂,忘记过往。
是忘掉输赢心,忘掉胜负欲,忘掉执念枷锁,守住纯粹本心。
可此刻的他,险些本末倒置。
差点熬没了自己,熬丢了本心。
就在道心即将彻底溃散、神魂即将融入虚空的刹那。
一丝极细碎、极温暖的暖意,骤然从心底最深处炸开。
那是一杯热茶的温度。
是菊英娥常年为他煮的清茶,温温的,淡淡的,不浓烈,却岁岁年年,始终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