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元宸的手指动了一下,左手的小指在泥土中微微蜷缩了一下。
左手在泥土中缓慢地收拢,攥了一把泥。
泥从指缝间挤出来,冰凉黏腻,带着血的腥味和草的青涩气息。
那点凉意像一根针,扎进了他被毒素麻痹的神经末梢,带来了一丝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刺痛。
手臂在剧烈地颤抖,像是撑着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朽木。
肘关节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像生锈的铰链在强行转动。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上半身从地面上撑起了不到一寸。
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的血顺着嘴角淌下来,在下颌处拉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眼前的视线一片模糊,像是一幅被水浸泡过的水墨画,所有的线条都在晃动、重叠、扭曲。
他走得很狼狈,身上破碎的布条在风中飘荡,露出下面青黑色的皮肤和翻裂的伤口。
他的腰直不起来,像一张被拉断了一半的弓,整个人佝偻着,像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那张原本俊秀冷硬的脸更是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血污和泥垢糊满了大半,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
与此同时。
北漓与紫阳的交界地带,横亘着一座古老的城池。
它的名字叫紫黎城。
这座城的位置很微妙,不在北漓境内,也不在紫阳境内,而是卡在两国边境线最狭窄处的夹缝中。
像一颗嵌入缝隙的石子,被两边的力量挤压了上百年,却始终没有被任何一方吞下。
紫黎城不大,城墙低矮,街道狭窄,房屋密集得像一堆挤在一起的积木。
可它的位置太重要了——南接紫阳粮道,北通北漓商路,东临平原,西靠山脉,是两国之间唯一的陆路通道上最后一座补给站。
任何要从紫阳去北漓的人,都必须经过紫黎城;任何要从北漓去紫阳的人,也一样。
这种“夹缝中求生存”的特殊地位,让紫黎城变成了一座鱼龙混杂、三教九流汇聚的灰色城池。
这里有正规的商铺和客栈,也有见不得光的地下黑市。
有正经的商队和旅人,也有亡命天涯的逃犯和被通缉的江湖人士。
官府的力量在这里形同虚设,真正管事的,是这片土地上的几大势力以武力划分地盘,以拳头说了算。
这种情况,持续了很多年。
直到四年前。
四年前的一个深秋的傍晚,一个穿紫袍的男人第一次出现在了紫黎城的城门口。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有人说他是从中原来的,有人说他是从更北的地方来的,有人说他根本就不是这片大陆上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没有人知道他的来历,甚至没有人敢直视他的脸超过三息。
那张脸太过妖异。
不是“好看”两个字能形容的。
那是一张让人看了一眼就再也忘不掉、却宁愿自己没有看过的脸。
五官精致到近乎失真,像是被某位技艺绝伦的画师用最细的笔触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青色的血管纹路。
眉眼之间带着一种天然的攻击性,像一把出鞘的刀,不需要挥舞,光是放在那里就让人脊背发凉。
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的颜色极淡,淡到近乎无色,在光线的折射下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灰色。
就像两面没有温度的镜子,照出世间万物,却映不进任何情绪。
他踏上紫黎城的第一天,就把城里最大势力的头领从酒楼二楼扔了出去。
那个人在地上砸出一个坑,浑身骨头断了七根,躺了三个月才下地。
第二天,他把第二势力的当家在演武场上当着数百人的面打碎了膝盖,那个当家从此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第三天,没有人敢再等他上门了。
剩下的所有势力头领,带着最好的茶和最贵的礼,堵在了他落脚的客栈门口,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进去,一个接一个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