轩辕赤缓缓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个写着“紫阳”的角落,拇指压在上面,指腹感受着羊皮纸粗糙的纹理。
那片他从未踏足过的土地,那片夺走了他妹妹的土地,那片现在正磨刀霍霍准备夺走他外甥性命的土地。
拇指在“紫阳”两个字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闭上眼睛。
很多年前的那个画面像一道闪电,毫无征兆地劈开了记忆的暗幕。
那天的风也是这么大,天也是这么冷。
妹妹站在城门口,穿着大红的嫁衣,大红的盖头垂在额前,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
两百多个丫鬟簇拥在她身边,像一圈红色的浪花,而她是最中心那朵最安静、最沉默的浪。
从始至终,她没有掉一滴眼泪。
在她只是在上轿之前,忽然停下了脚步。她回过头,盖头上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风中划出细碎的弧线。
她看了很久很久,或许以为自己有生之年还是会回到这个家乡的。
然后她转过头,走进了那顶花轿。
那一眼。
是她留给北漓的最后一眼。
殷无邪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轩辕赤。
“王上。”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在空气中发出的嗡鸣。
“如果可以,属下现在顺着他们车队来时的方向,或许还能找到世子殿下。”
这句话说完,书房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轩辕赤抬起头,看着殷无邪。那双深陷在眉弓之下的眼睛里,暗火在燃烧。
他看着殷无邪炯炯有神的眼神愣了片刻,声音不大,可语气里裹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意,像北地冬日里最刺骨的那阵风。
“那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
殷无邪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王上会这么直接,这句话不像是一国之君对暗卫统领说的话,更像是一个兄长对另一个兄弟的催促。
没有君臣之礼,没有虚与委蛇,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和试探。
就是一个男人,在催另一个男人:赶紧去救人。
殷无邪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那上扬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是。”
殷无邪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一个转身,暗青色的衣袍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
他的身形在转身的那一瞬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线条和色块都在迅速溶解、消散。
只有门槛外那一小片被他的衣袍带起的尘土,还在空气中缓缓旋转、飘落,证明着刚才那里确实站过一个人。
轩辕竺冲到门槛边,朝外张望。
夜色沉沉,宫道空旷,火把的光在风中摇曳,除了守夜士兵的影子,什么都看不见。
“殷叔……”她喃喃地喊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轩辕赤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回地图上。
他的手从“紫阳”那个角落移开了,移到了更北的地方。
那里标注着北漓的疆域,标注着边关,标注着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每一道山隘。
他的手指沿着边境线缓缓划过,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轩辕竹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清清淡淡的,像一片落在湖面上的叶子。
“父王。”
轩辕赤没有抬头,淡淡应道:“嗯。”
“殷叔一个人去,您不担心?”
轩辕赤的手停了一下,似乎有些诧异儿子居然向他提出了问题。
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轩辕竹依旧闭着眼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问题本身就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波动。
以前的轩辕竹,从不会问“够不够”这种问题。
因为以前的轩辕竹,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期待。
现在他有了。
轩辕赤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说道:“没关系,他是北漓最好的猎手。”
轩辕竹悠闲的掀开一只眼皮没有再问,他靠回椅背,那缕淡红色的发丝垂在额前,在他苍白的面容上投下一道淡淡的红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