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梦境是反的(7)

身后,寝殿中,彩桀将脸埋进锦被里,肩膀轻轻颤抖着。

彩金沿着回廊走了许久,脚步在一处僻静的殿阁前停下。

这里是他平日静坐的地方,四面通透,只以轻纱帷幔相隔。

殿中央一方白玉台,台上搁着一盏长明灯,灯火如豆,却永不熄灭。

他登上玉台,盘膝坐下,目光落在那盏灯上。

灯焰微微跳动,映在他眉间的太阳花印记上,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心澜没有跟进来,他站在殿外,倚着廊柱,百无聊赖地数着虚空中的光点。

彩金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方才的画面一遍遍回放,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起数千年前,小十失踪的那场动乱。

那时他正在闭关,等他出关时,小十已经不见了。

父王告诉他,小十在动乱中被卷入时空裂隙,生死不明。

他找了很久,几乎翻遍了诸天万界,都没有找到小十的踪迹。

那几百年,父王消沉得厉害。

整日酗酒,不理政事,连族中长老的劝谏都听不进去。

是母后日日夜夜守在身边,才慢慢将他从深渊中拉回来。

他当时天真的以为,那是父亲对儿子的思念。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消沉,究竟是因为失去儿子的悲痛,还是因为计划出现了意外的慌乱?

彩金睁开眼,目光沉静如水。

他不想怀疑自己的父亲。

但他不得不怀疑。

小十被种下“永世奴役禁制”,这种禁术,不是一般人能施展的。

而能绕过金晶宫的防御和秩序之眼的监视,又对小十成功下手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彩金拿起长明灯旁的一枚玉简,指尖轻轻摩挲。

玉简中,记录着这些年来他调查到的一切线索,每一条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

“父王,你到底想干什么?”他低声自语。

殿外,心澜打了个哈欠。

他回头看了一眼殿内的殿下,见他还在沉思,便没有打扰,继续转过头去数光点。

光点很多,数着数着就乱了。

心澜也不在意,重新开始数。

彩金在烦闷困惑的时候,下意识会摸索着脖颈上挂着的一枚小蓝吊坠。

他侧目看向远处的点点星光,虚空无垠,岁月漫长。

在这无垠的虚空深处,神界如一座永恒的灯塔,悬浮于诸天万界的中央。

九彩神族、时轮神族、自然族群,这些屹立于法则之上的古老族群,坐拥着星辰都难以企及的疆域。

他们的宫殿以星河为基,以法则为墙,目光所及之处,便是亿万光年的纵深。

对于他们而言,岁月不过是指尖流淌的光阴,连叹息都带着亘古的余韵。

而在这神界之下,在这无数位面、无尽星海的层层叠叠之间有一粒尘埃,与众不同。

它悬浮在浩渺宇宙的某个角落,渺小到连最微弱的光都懒得照耀它。

在那些横亘亿万光年的星云面前,它微不足道。

在那些吞吐日月的上古神兽眼中,更加不值一提。

甚至对于神界的那些存在来说,这粒尘埃,连被遗忘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它从未被记住过。

这粒尘埃其中还有无数尘埃,而有一粒尘埃名叫玄天大陆。

是的,整个玄天大陆,连同它上面的一切山川河流、城池村落、王朝更迭、爱恨情仇,在神界的俯瞰下,不过是一粒小小尘埃。

神界的风吹过虚空,掀不起玄天大陆的一片衣角。

玄天大陆的雨落在地上,也打不湿神界的一片云。

两个世界,隔着无法丈量的距离。

虚空中,无数星辰正在流转,无数世界正在生灭。

而玄天大陆,那颗小小的尘埃,依然在浩瀚宇宙的某个角落,安静地漂浮着。

玄天大陆。

紫阳国,京城。

夜幽幽死后的第六年。

六年的时光,足以让一座城池面目全非。

城南的药阁早已换了主人,门匾上的金字暗淡了许多,进出的客人也稀疏了。

从前排着长队的景象,如今只能在老人们的闲谈中听到。

“当年啊,那位夜大小姐在的时候,这药阁可热闹了……”

“可不是嘛,听说她医术通神,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

“可惜啊,红颜薄命……”

老人们说着说着,便沉默下去。

路过的年轻人听了一耳朵,不以为然地走了。

他们没见过夜幽幽,自然不知道什么神医谷,也不关心那些旧事。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繁华依旧,车水马龙,只是少了些东西。

少了城南药阁门前的长队,少了百姓口中津津乐道的“第一医女”,少了摄政王府门前那辆时常停着的马车。

说到摄政王府,尊王殿下在夜幽幽消失的半年后,便再无踪迹。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去了北漓,有人说他去了神医谷,还有人说他已经死了。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王府的大门紧闭,门前只留了两名侍卫看守。

刘公公偶尔会出来晒晒太阳,看着空荡荡的府门,叹一口气,又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