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王珩,朔州十夫长

大周景和七年,岁在甲申。

三月春寒料峭,京畿周遭,田间不见丝毫绿意。

刘姥姥家的女婿王狗儿,一路背着身上的少年郎,从田间小路快步疾行。

待到家中,他鼻尖发出“哼哧”的喘息声,喷出一口白汽,这才不堪重负地推开房门。

“吱呀——”

一个积年的老寡妇,青布缠头,衣无华彩,眉目间多紧张之态,四下顾盼之时,见左右无人,这才赶紧侧身,让女婿狗儿带着自朔州逃难而来的表弟入内。

刘氏端着陶盆而来,轻轻将帕子沾湿,看着小叔子板结成块的发丝,不由得直呼“作孽”。

饶是如此,她手中动作分毫不停,愣是将王珩数月未洗的头发一一擦拭,旁边的王狗儿更是心疼地剥去表弟身上的树皮、麻袋片、草绳。

唯一一件还算完好的羊皮袄子,除却刀枪豁口外,还散发着恶臭,不似活人穿着的,倒像是死人身上扒出来的一般。

这王珩,本是王狗儿在朔州的表弟,朔州乃大周边关重镇,与云州、燕州并称“北门三关”,王珩乃是边镇军户,世代戍边。

不料赤王自雍州起兵,经河东一路打来,朔州、云州等地边防重镇上的守将,逃的逃、降的降。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王珩纵使有一身武力,也不过是一介兵卒,守将既降,他也只能随波逐流,投奔远在京畿的亲戚——

刘姥姥一家。

只是,逃难路上,刀枪无眼,再睁眼时……

王珩,却已非王珩。

王狗儿看着表弟身上触目惊心的血痂,又想到表弟昏迷前,言及家中仅剩他一人,他王狗儿虽整日颓唐,被岳母骂作是“整日吃了睡,睡了吃”,然而对于这血浓于水的亲缘,非是一般的重视。

这一点,从他给“板儿”特意取个贱名,只求留住儿子,便可见一斑。

此时此刻,想到京城周遭,青陵、白河的炮声,王狗儿便猛地冲那黄泥地上啐了一口,恨声开口:

“说什么赤王?我看呐,分明就是讨命的赤鬼!我城外找珩哥儿的时候,看见城门旁,都是密密麻麻的流民。从关西、中州过来的流民,一个个肚子鼓得比天还高,脸色青灰,脖子长着疙瘩,瞧着哪里还有人似的模样?”

“要不是那起子人造反,这河东、恒州那块的人,能背井离乡往皇城根儿下跑吗?现在镇武门外头,是人过的日子吗?”

“人挤人也就罢了,这世道……只怕是要人吃人了!”

刘氏闻言,也是略有唏嘘。

刘家在农户中,还算小有家资的了,且傍着如今的国公府,日子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她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大的指望,只求过些太平日子。

俗话说得好,宁做太平犬,不做乱世人。

可是……这世道,真能安稳下去么?

刘氏定了定心神,似是宽慰王狗儿,又似是宽慰自己:

“当家的且宽心着吧。朝廷还有几十万大军呢,那韩世雄,说是赤王,也不过是一介流寇,怎么可能打进来?再不济,还有国公府的太太、老爷,宫里头的贵人们顶着。天……还塌不下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