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鹰嘴岩

陈既白慢吞吞地应了声好,垂着眼,谁也看不出他眼底那点火。

他跟着钟老头再次进山。这一回他没再东张西望,一路低着头,把路边的岔口、大石、断树一样样记在心里,跟昨日画过的那张图比对着。走到洞口,钟老头照例在洞口外的石头上坐下,掏出旱烟,冲他摆摆手:“少爷进去吧,老头子在这儿等你。”

陈既白点点头,进了洞。

甬道里还是那么黑。他摸着石壁往前走,拐过第二个弯,踩过那片水洼,湿脚印一路延伸进去。他没有直奔石台,先在甬道里站了一会儿,等眼睛习惯了黑暗,才一步步摸到石室门口。

石门还是那道石门,小字还是那行小字。他没有急着进去,先蹲下来,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天光,一寸一寸地看那扇石门的下沿。

昨日他出去的时候,恍惚记得石门下沿有一道细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的。这会儿再看,那道缝还在,缝里头黑黢黢的,看不见底。他把手指探进去,摸到一层滑腻的东西,凑到鼻尖一闻,一股铁锈味。

是血。干了很多年的血。

陈既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爹当年,是不是也把手伸进过这道缝?

他直起身,推开石门,走进石室。四壁的锈剑安安静静,石台上的黑剑也安安静静,铁链垂着,像一条睡着的蛇。

他走过去,在石台前站定。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伸手。

他盯着那柄黑剑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在石室里荡开,又轻又哑:“昨天来的是我,陈既白,陈敬亭的儿子。”

“我爹当年进来过,你认的他,对不对?”

“你认得他,就该知道,他来的时候,是来护东西的,从没想过取冢里的宝。”

“我是他儿子。”

他说着,慢慢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那柄剑的剑柄。

剑柄冰凉,粗粝。这一次,没有麻痒的劲儿涌上来,也没有石室震动。那柄剑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里,像一截死掉的木头。

陈既白没有松手,就那么握着,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他额头上的汗一层层渗出来,胳膊里那根弦在跳,跳得又急又乱,可剑就是不动,一声不吭,像在跟他比谁先撑不住。

他忽然觉得不对。

昨日他握剑,剑是活的,整座石室都在震。今日他握着,剑却死了。

是哪里不对?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盯着那柄剑,忽然明白了。昨日,他握着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他娘,是他娘能不能活。今日,他心里想的是他爹,是他爹的真相。

剑认的,是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陈既白自己都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道磨破的伤已经结了痂,红褐色的,像一道新刻的纹。

他重新握住剑柄,这一次,他没再想他爹,也没再想真相。他闭上眼,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娘还活着。他娘在主院,等着他。

剑柄在他手心里,忽然轻轻颤了一下。

那股麻痒的劲儿,这回是从剑身上倒灌回来的。顺着他的手臂,一路烫进胸口,烫进他骨头缝里那条弦。弦像是被拨了一下,嗡的一声,整座石室都跟着抖了一抖。四壁那些锈剑齐刷刷地震起来,剑身相撞,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一场迟了多年的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石台周围那层浮灰,被震得扬起来,在那一线天光里翻卷。

陈既白没有松手。他攥着剑柄,掌心的血痂裂开,血又渗出来,顺着铁链往下淌,滴在石台上,渗进那层灰里,渗进石台表面的纹路里。

石室深处,那声很轻、很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这一回,它说的是两个字:

“来取。”

陈既白喉咙发干,心里却像有一团火腾地烧起来。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忽然听见甬道那头,传来钟老头的喊声,被石壁撞得模模糊糊:“少爷,少爷你没事吧?里头怎么那么大的动静?”

那声音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

陈既白猛地把手从剑柄上抽回来。那股劲儿一断,石室里的震动跟着一点点歇下去,锈剑回到墙上,铁链重新垂落,浮灰慢慢落定,一切又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掌心的血还在往下滴。

他飞快地撕下一截里衣的袖子,把伤口裹住,又蹲下去,拿脚把那摊血踩了踩,和着灰抹平了。这才喘匀了气,冲着甬道喊:“没事,我碰倒了一面墙上的剑,哗啦响了一串。”

他退出石室,把石门带上,靠在门框上喘匀了气,才往外走。

钟老头在洞口迎着他,上下打量一眼,目光在他裹着布的右手上停了停,笑道:“少爷这是又碰墙了?”

“碰墙了。”陈既白面不改色,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这破地方,回回进去都得挂点彩。”

钟老头笑呵呵的,没再问。

回去的路上,陈既白坐在马车里,望着车窗外掠过的山影,右手轻轻攥着,又松开,再攥上。

剑认的是心。

他娘在主院,还活着,在等他。

他爹留下的东西,在他娘手里。

他娘手里那张黄纸,画的到底是什么?

他闭上眼,把“来取”那两个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