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林子深处

是管事的声。

陈既白贴在门缝边,大气不敢出。

他探着脖子,偷偷往外看。

石屋外头,站着两个人,一前一后,手里各提着一盏灯笼。前头那个,正是庄子上的管事。后头那个,个子又高又壮,背着光,看不清脸,可那身形,陈既白认得。

是周铁塔。

管事站在石屋外头,压着嗓子问:“老祖把这么大的事交给一个外头来的老头,你就这么放心?”

周铁塔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钟先生是老祖亲自请来的。”

管事一愣:“老祖亲自请的?我还当是那老头自己贴上来的。”

“老祖的事儿,你也敢瞎打听?”周铁塔哼了一声,“老祖说了,这位钟先生,是剑冢那边的老路数,知道别人不知道的门道。让他去哄着三少爷,比咱们自己动手强。”

陈既白躲在门后头,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钟先生。

钟老头。

老祖亲自请来的。

是老祖请他来的。

陈既白靠在墙上,两条腿发软,差点站不住。

他刚才还在心里头,把钟老头当救命恩人,当指路的高人。

结果,钟老头是老祖的人。

他躲在那儿,一动不敢动,听着外头两个人接着说话。

“那钟先生今儿个,把话都给三少爷递到了?”管事问。

“递到了。”周铁塔说,“鹰嘴崖,黑水河,进山三十里,一个字没落。老祖说了,只要三少爷信了这些话,往后他往哪儿走,老祖心里就有数了。”

“那三少爷会信吗?”

“怎么不信?”周铁塔嗤了一声,“一个在陈家窝了十五年的废物,忽然有人告诉他,他其实是个练武的好苗子,还有人给他指路。换了你,你信不信?”

管事嘿嘿一笑:“那倒是。搁我,我也信。”

“所以老祖说了,让他在庄子上好好住着。”周铁塔说,“等他想明白了,自己个儿往剑冢那边摸,那后头的事儿,就不归咱们管了。”

陈既白躲在那扇破门后头,攥着门框的手指头,一节一节收紧。

钟老头是老祖派来的。他告诉他鹰嘴崖,告诉他剑冢,提醒他提防老祖,全是老祖安排好的。

老祖知道他信外头的人,不信家里的人。

老祖就专门给他安排了个外头的人。

他陈既白傻乎乎的,差点把脖子伸进套子里去了。

陈既白站在门后头,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他告诉自己,不能慌,不能慌,一慌就全完了。

他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想后头的事。

外头两个人又说了几句,无非是些庄子上怎么安排的话。管事说,老祖吩咐,三少爷在庄子上这段日子,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起疑。周铁塔应了一声,又说,夜里头让厨房多留个人值夜,防着三少爷半夜摸出去。

陈既白贴在门后头,一动不动,等他们说完,提着灯笼,慢慢走远了,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敢松一口气。

他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后背的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卷黄纸、那块木板、那块木牌、那张纸条。

四样东西,四样都是钟老头留给他的。

四样,全都是老祖安排好的饵。

陈既白坐在石屋地上,浑身上下,透心凉。

他想起钟老头说的每一句话。

“去剑冢,别信老祖。”

“你家老祖要是突然对你好了,你更得留个心眼。”

“他那好处,是要拿命换的。”

每一句,都像是替他着想。

每一句,都是老祖让他说的。

陈既白坐在那儿,越想越凉,后背那层汗,又渗了出来。

他要是真信了钟老头,真顺着这条路摸去剑冢,那他这一去,还能活着回来吗?

老祖说得轻巧,“那后头的事儿,就不归咱们管了”。

不归老祖管了,归谁管?

剑冢那边,等着他的,又是什么?

他又想起钟老头那副笑眯眯的样。蹲在庙门口,捡根树枝在地上画剑,画那座鹰嘴山,说“我欠你们陈家一条命”的时候,脸上那股子热乎劲儿,看着真跟个来报恩的老实人似的。

可那副笑脸底下,藏的竟是老祖的刀子。

陈既白在石屋地上坐了好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扶着墙站起来。

他得回去。

他得装成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回到庄子上,回到那间窗子对着角门的屋里,接着当他的废物三少爷。

他要是不回去,老祖就会知道,他发现了。

陈既白把石屋的门推开一条缝,探出头去,四下看了看。

林子里安安静静的,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斑斑驳驳。

没有人。

他猫着腰,从石屋里钻出来,顺着那条土路,原路往回走。

走到角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

林子黑黢黢的,静悄悄的,像是一口吞了人也不出声的深井。

陈既白咬了咬牙,推开角门,闪身回了庄子。

他沿着墙根,原路摸回自己的屋子,推门进去,又轻轻把门关上,靠到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头黑着,他没点灯。

他摸着黑,走到床边,坐下。

窗外,荷塘里的蛙叫得正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