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边城兵乱,杀人灭口

悬丝问骨 走暗路的兔子

门外,周昌站在门楼台阶上,脸色铁青。他没被炸到,但那一声闷响显然吓了他一跳——身后站着的不再是弩手,而是那四个刀客中剩下的四个,刀都出了鞘。

“你哪来的火药?“周昌的声音变了调,“衙门武库里根本没有——“

“硝石取自公厨腌菜粗盐,硫磺取自药房存材,木炭是验尸炉里的残渣。“裴砚之一字一句说给他听,“周县丞,一个仵作之女都能拼出来的东西,你觉得能拦住多少人?“

这是诈。沈棠手里只剩四个罐子,材料已经耗尽。但裴砚之的语气像在陈述律法条文一样笃定,连她都差点信了。

周昌犹豫了。

这个空隙里,院墙外传来骚动。

沈棠先听到的是马蹄声。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蹄铁敲在石板路上又密又急,从城南方向冲过来。

周昌也听到了,脸色变了几变,扭头朝城南方向看了一眼。

“周昌!“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墙外传来,“你疯了?围攻衙门这种事也敢干?“

沈棠认出了那个声音——白十九。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消息贩子不知从哪弄来一匹马,骑在墙头上,半个身子探出来,手里晃着一面不知从哪扯来的旗。

但重点不在白十九。重点在他身后——一队人马,不是官兵,是商队护卫。云岭城里几个大商户的私兵,粗布短甲,手持长枪,约莫二十来个。

“白十九?“沈棠皱眉。

“我跟你说过的,“白十九在马上冲她咧嘴,“云岭城里的买卖人,谁不恨周昌?他吃兵饷吃了三年,商户的过路税被他吞了一半。裴推官昨天查账查到他头上,今晚全城商号掌柜都来找我了,说愿意出人出钱——“

“闭嘴。“裴砚之打断他。

白十九确实闭了嘴。因为他看到了周昌身后那四个蒙面刀客和散在院里的弩手。商队护卫人再多,也不是正规军的对手。

局势僵住了。

周昌手里有边军弩手和江湖杀手,但被两个土炸弹炸懵了阵脚;裴砚之手里有火药罐和白十九带来的商队护卫,但真打起来,伤亡不可控。

“周县丞。“裴砚之的声音又响起来,平静得像在宣读判词,“你现在有三条路。第一,攻进来,你死。第二,退出去,被律法处置。第三——“

他没说完。

因为一个人从衙门后院走了出来。

沈棠先看到的是那双布鞋。仵作穿的布鞋,鞋底沾着石灰粉和陈年尸斑洗不掉的暗褐色。她太熟悉了——那是她爹沈老仵作的鞋。

沈老仵作从后院慢慢走到前堂,穿过碎木和血迹,手里什么都没拿。他佝偻着背,看起来还是那个每天蹲在验尸房里洗银子、磨刀具、被衙役呼来喝去的低贱仵作。

但他经过裴砚之身边时,裴砚之的身体僵了一瞬。

沈棠看到了裴砚之的表情。那不是对敌人的警惕,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在一卷旧案宗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名字。

“爹?“沈棠站起来。

沈老仵作没理她。他走到碎裂的门口,面对门外十七个持刀持弩的人,站定。

周昌在门楼上看到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老沈头?你一个仵作跑出来送死?“

沈老仵作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令牌。铜质,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御用仵作“四个字,背面刻着一个年号和一行编号。铜色发暗,字迹清晰,火光下泛着冷光。

门楼上周昌的笑容凝固了。

那四个蒙面刀客中,有一个人看清了令牌,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御……御用仵作令?“周昌的声音尖了,“不可能,御用仵作只有京城才有,你一个边城的——“

“永宁帝即位前三年,御用仵作沈鹤年奉旨验白骨案三百七十二具,结案后请辞归隐。“沈老仵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在院子里,像石子投入静水,“这枚令是先帝亲赐。周县丞,你要验它的真假?“

院子里安静了。

沈棠站在原地,手里的陶罐差点滑落。

她爹——那个每天被衙役使唤着去洗地、抬尸、验伤的卑微老头——是御用仵作?奉旨验案三百七十二具?先帝亲赐令牌?

沈老仵作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令牌举高了一些,让火光照清楚上面的字。

“持此令者,所验之案,三品以下官员不得过问。“他的声音终于有了力道,“周县丞,你几品?“

周昌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白。身后十个弩手面面相觑,有几个悄悄放下了弩弓。那四个蒙面刀客更是退了两步——他们听不懂“御用仵作“意味着什么,但那枚铜令牌上的“御“字,他们认得。

御字在前,就是天子的意思。天子亲赐的令牌,打碎了就是抗旨。

“撤。“周昌咬着牙吐出一个字。

弩手先退,然后是刀客。他们退得不甘心,但退得很快。周昌最后看了沈老仵作一眼,那一眼里有恨意,但更多的是恐惧——不是对令牌的恐惧,是对令牌背后那个“御用“二字的恐惧。

白十九从墙头上跳下来,拍着胸口:“我的老天爷,沈老头,你藏得够深——“

“你闭嘴。“沈棠打断他。

她走到沈老仵作面前,看着他手里的铜令牌,再看着他那张被岁月和验尸房熏染得蜡黄的脸。

“爹,“她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老仵作把令牌收回怀里。他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老了。他把令牌塞进贴身衣袋,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然后他转头看着沈棠。

那双眼睛跟沈棠记忆中完全不一样。她记忆中的沈老仵作,眼神总是浑浊的、疲惫的、躲闪的,像一条被人踩惯了的老狗。

但此刻这双眼睛是清醒的。

“你终究还是卷进来了。“沈老仵作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一字一句,带着沉甸甸的疲惫,“当年那场惨案,我也在场。“

沈棠的血从头顶凉到脚底。

“什么惨案?“

沈老仵作没有回答。他转身往回走,佝偻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长。经过裴砚之身边时,他停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