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黑暗中行驶。沈夜闭着眼睛,手指搭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着,像在敲键盘。
林小雪说,你在想什么。
沈夜说,我在数站。
他说,这趟车每停一站,就有一个人下车。他说,那些人,都是某一个版本的我自己。
林小雪说,你怎么知道都是你。
沈夜说,因为他们的外套和我一样。他说,因为站台上站着的背影,都背对着车厢。他说,规则不会让乘客看到下车的人的脸,因为那些脸,和我们一样。
零号说,如果他们每站都下车一个,车上的你,会越来越少。
沈夜说,直到最后一个我下车。
他说,这趟车不是运人的,是收人的。每一站,它都收走一个我。等到车上的我没有了,它就收走真正的我。
林小雪说,所以第五条才写,终点站请勿下车。她说,如果终点站真的有人下车,那个人就是我。
沈夜说,是最后剩下的那个我。
车厢里很静。那些乘客还坐在原处,一动不动。沈夜睁开眼,飞快地扫了一圈。刚才还坐满大半截车厢的人,现在只剩下了三四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指尖还能感觉到铜钥匙的冰凉。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上的车,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收走了一个。
他说,我们上车的时候,车上一个人都没有。
林小雪说,对。
沈夜说,那七个人,是第二站上的。他说,到第三站的时候,我数过,还是七个。他说,可是现在,只剩四个了。
林小雪说,他们也在减少。
沈夜说,不对。他说,那七个人不是乘客,他们是站台。他们是每一个版本的我自己,一个一个被收走,剩下的人就坐回他们的位置。
他顿了顿,说,他们坐上来的位置,就是我们空出来的位置。
林小雪脸色发白。她说,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也下车,我们空出来的座位,就会被别的人坐上。
沈夜说,然后那些人,就会变成我们。
零号说,规则在循环。
沈夜点头,说,这趟车是个循环。它永远开不到终点,因为它一直在收人。它收的人越多,车上的人就越多,它再收,再循环。
他说,我们要想出去,就不能下车。林小雪说,可我们总不能一直坐着。
沈夜说,坐得越久,车上的我就越少。他说,规则在等一个时机,等车上的我,只剩下最后一个。
林小雪说,那最后一个,是你,还是替身。
沈夜说,我分不出来。他说,我刚才数过,第七排那个人下车的时候,车厢里还有六个我。现在呢,我连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小雪的手,看了看零号的手。他说,我们三个人,会不会也有一个,已经在哪一站下车了。
林小雪没有说话。
零号说,没有。她说,我能感觉到,你们还在。她说,我是代码,代码不会认错自己的伙伴。
沈夜说,那就好。
他说,但我们不能一直坐着。他说,车票是站台凭证,它认的不是站名,是路。他说,路不在站台上,在轨道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车票,放在膝盖上摊平。票面上的字又变了。无字站台,到,终点站。但这一次,沈夜看到票面最下方,多了一行极小的字。
他凑近看,那行字写着,本票可在任意站点下车,下车后请立即离开站台。
沈夜说,任意站点。
林小雪说,这趟车的站点,都是无人站。
沈夜说,可我们上的那站,是有人的。他说,站台上站着我的背影,灯下站着我的影子。他说,规则说任意站点,就一定有一个站点,不是无人站。
他闭上眼睛,把一路上经过的站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站,上车。第二站,七个人上车。第三站,第七排那个人下车。第四站,又有两个人下车。中间还有两个站点,列车停过,但没有乘客上下。
他说,列车停过六次。他说,六次里,有两次没有人下车。
林小雪说,那两次是空停。
沈夜说,列车不会空停。他说,空停的意思,是有人上了车,或者有人下了车,但我们没有看见。
他说,我们没有看见,是因为我们闭着眼睛。
林小雪说,你闭眼了。
沈夜说,我在数站。他说,我数站的时候,规则就把那两站藏起来了。
他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隧道里一片漆黑,远处的灯光正迅速靠近。又到一站了。
列车减速,停稳。车门滑开。站台上,这一站和之前的站点都不一样。站台上亮着灯,灯下站着一排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面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