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包包沉重的生棉花被这些日本兵扛在肩上。他们一路小跑，拼了命地往几十辆卡车上扔。天气极冷，这些兵却累得满头大汗，热气直往外冒。平时在租界耀武扬威的鬼子，现在全成了帮陆家搬砖的免费苦力。

半小时后，六十辆满载十万担生棉花的军用卡车排成长龙，整齐停在十六号仓库院子里。汽车尾气在冬夜的冷风中冒出浓浓白烟，马达轰鸣声震耳欲聋。

山田一路小跑来到李光明面前，敬了个军礼：“报告少佐！装车完毕，随时可以出发！”

李光明微微点头，转身拉开福特轿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室，摇下车窗下达死命令：“你坐头车跟在我后面。路上遇到法租界巡捕盘查，不许停车，直接给我冲过去！”

“哈伊！”山田拔出指挥刀直指前方，“全军出发！”

庞大的军用卡车车队浩浩荡荡开出仓库大铁门，沿着空旷的街道，直奔城南十六铺码头。

午夜十一点四十八分钟，黄浦江面寒风刺骨。十六铺码头一片死寂，只有江水拍打栈桥的声音。

三号仓是十六铺占地面积最大的库房，厚重的包铁大门半掩着。

张猛穿着一身考究的法式西装，头戴黑呢礼帽，嘴里叼着一根雪茄。他带着四个心腹手下站在仓库门口，搓手哈气，时不时看向马路尽头。

仓库二楼的暗阁里，陆振华披着厚重的呢子大衣，双手架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枪口从砖墙通气孔探出，死死瞄准下方的入口。依萍站在一侧，身穿黑色长风衣，目光看着远处的夜色。

“这都几点了？李光明这小子不会在鬼子营里被扣住了吧？”陆振华压低声音，手心出了汗。深入敌营骗物资，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依萍微微摇头，语气平稳：“不会出事。装几十辆车的货，再列队开过来，现在这个时间正好。”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沉闷的马达轰鸣声。

两道刺眼的远光灯撕开黑夜，一辆黑色福特轿车稳稳停在三号仓门口。后面跟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重型军用卡车车队。

李光明推门下车。他看都没看张猛一眼，转身冲着跑过来的山田招手。

“这就是大仲马洋行的隐秘交易点。”李光明压低声音，下巴微抬指向门口的张猛，“让你的人把卡车直接倒进仓库里，货全卸在最里面的死角。”

山田一看这空旷的阵势，四下打量了一番，立刻皱起眉头：“少佐，既然大仲马的买办都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让埋伏的主力出来抓人？把他们和卡车一起扣下，这案子就结了！”

李光明脸色骤变，上前一步逼近山田，距离近到鼻尖几乎相撞：“八嘎！你懂个屁！抓几个跑腿的喽啰顶什么用？我们要的是大仲马洋行付出来的现款本票！没看到货，没验明正身，他们会拿真金白银出来？必须把货卸进他们的库房，等几十万的本票交到你手里，我立马发信号收网！这就叫铁证！”

山田被骂得缩了缩脖子，连连低头认错：“长官教训得是！属下目光短浅，这就安排卸货！”

山田转身命令手下的卡车司机倒车。几百个日本兵跳下卡车，排成人墙，开始往仓库最深处搬运棉花。

张猛吐出一口雪茄烟圈，走上前，拿着手电筒照了照那一包包雪白的棉花。他上手用力捏了一把，用生硬的上海话喊道：“哎呀，货色很不错嘛！你们手脚麻利点，阿拉洋行老板等急了，花旗银行的本票都准备好了。快点卸，卸完拿钱走人！”

日本兵们见长官没有多言，就闷头干活。

二楼的陆振华从通气孔看着下方的景象，脸皮绷紧。几百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这会儿正像群苦力一样，排着队往仓库里搬棉花。他转头看了依萍一眼，心里彻底服了。这丫头的算计，真是把小鬼子安排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