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借水

沈青梧已经等在渠口。她的弩箭直指陆玄咽喉。陆玄半跪在泥里,头发贴面,水从口鼻往外涌。他抬头看李十一,眼里第一次有了惊怒。

“你不是恶修。”陆玄说。字字带水,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李十一从水里捡起刀。刀尖点地。他走到陆玄面前,低头看他。练气五层的修士,此刻像条被拖出水的老狗。但李十一没有半分快意。他比谁都清楚,今晚能赢,靠的是这条河。

“周恒要活的。”沈青梧在后面低声说。

李十一没说话。他蹲下来,与陆玄对视。陆玄忽然笑了。那笑容泡在水里,像朵烂掉的花。

“你带我去见周恒。我正好也想问问他,为一个破镇子跟我拼了半条命,值不值。”陆玄说。

李十一站起来。他用刀尖指了指庄内。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已经弱了。张茂的人,周平的人,已经把红巾军杀散。李十一用一根从岸上扯来的渔网绳把陆玄绑了。陆玄没反抗。他知道跑不了。李十一押着他,朝庄里走去。

庄内到处都是焦土和血。丁横带着镇上的青壮也赶到了,正帮着清场。他们见李十一押着陆玄出来,都愣住了。周平从人堆里跑出来,满脸是血。他看见陆玄,脚步一顿,随即大笑。那笑又狂又尖,像把这一夜的疯劲全吐了出来。

“李主事!真有你的!这人都让你拿住了!”周平跑过来,一脚把陆玄踹翻。陆玄没吭声。周平又补了一脚,被李十一挡住。

“他还有用。”李十一说。

周平“啧”了一声,退开。他看李十一的眼神,比昨夜更复杂了。有佩服,有忌惮,也有点说不清的东西。

天快亮时,周恒到了。他坐着张茂牵来的一匹马,慢慢进了庄。何忠跟在后面。周恒下马,走到陆玄面前。陆玄被绑在一根烧焦的柱子上,闭着眼。他听见脚步声,眼也不睁,只道:“周恒,你还没死。”

“快了。但会比你晚死。”周恒说。

他摆摆手。张茂上去,把陆玄架起来,拖进旁边一间还没烧尽的瓦房里。门关上了。惨叫声没有传出来。只有极轻极细的、像锯子锯木头的声音,在风里断断续续地响。

李十一没进去。他坐在庄口。沈青梧坐在他旁边。她的左肩已经用布条吊住了。李十一把外衫脱下来,搭在她身上。她没拒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天边已经亮成青白色。河风从暗渠方向吹来,把庄里的烟都吹散了。

“我们会赢吗?”沈青梧忽然问。她的声音很小,像在问风。

李十一没答。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出来,但云边已有金光。他伸手,把沈青梧脚边一只被火烧掉半截的箭捡起来,插进泥里。

“会。”他说。说完,他自己也笑了。那笑很浅,像早晨的雾,一碰就散。可到底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