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无疾而终

生命之残响 禁楼手记

碎片涌来。

第一个碎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的黑暗。布料的质感压在脸上,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一只手稳稳地按在额头上,另一只手…… 在左臂上推针管。针头刺入皮肤的感觉很清晰,轻微的刺痛,然后是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

第二个碎片:气味。浓烈的消毒水味,不是养老院那种加了香精的,而是医院手术室级别的、刺鼻的氯制剂味道。在消毒水味底下,还有一丝淡淡的、甜腻的气味 —— 像是某种药物挥发的味道。

第三个碎片:声音。一个年轻的女声,在耳边,很近,带着一种奇怪的、刻意的温柔 ——

“奶奶,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声音很轻,很软,但沈砚听出了其中的颤抖。说话的人也在害怕。

第四个碎片:视觉。模糊的、逐渐变暗的视野里,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泛黄,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

然后是窒息感。不是被捂住口鼻的那种窒息,而是全身的肌肉突然失去了力量,包括呼吸肌。胸腔无法起伏,空气进不来,意识像退潮一样快速消散。

最后是恐惧。纯粹的、无法言说的恐惧 —— 她知道自己正在被杀死,但她动不了,喊不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暗降临。

沈砚猛地收回手,踉跄了一步,撞在身后的器械台上。金属托盘发出哐当一声响,几把镊子掉在了地上。

“沈老师!“ 苏晚冲过来扶住他。

沈砚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头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剧烈 —— 不是铁钉刺入的那种痛,而是整个大脑像被一只手攥住,不断地挤压。他的视野边缘在闪烁,天花板上的无影灯变成了重叠的光晕,像那片水渍,像那只鸟。

“我没事……“ 他推开苏晚的手,扶着器械台站稳,“水。“

苏晚赶紧递过水瓶。他喝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解剖服上。

过了大约两分钟,头痛才慢慢缓解。沈砚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重新戴上手套。

“沈老师,你刚才……“ 苏晚的声音带着担忧,“你的样子好吓人。“

“偏头痛,老毛病。“ 沈砚的声音还有点哑,“继续。“

他走回解剖台前,看着王秀兰的尸体。

这一次,他的心情和以往不同。

以往的残响,给他的是线索 —— 画面、声音、气味,他可以从中提取信息,拼凑真相。但这一次,碎片里的情绪太浓烈了。那种被捂住口鼻、被注射药物、在清醒中窒息而死的恐惧,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王秀兰不是在睡梦中安详去世的。她是被谋杀的。在黑暗中,被一个她可能认识、甚至信任的人,亲手杀死。

而那个声音 ——“奶奶,别怕,很快就不疼了“—— 年轻,颤抖,带着刻意的温柔。

不是刘梅。刘梅四十岁,声音应该更沉稳。这个声音的主人,很年轻,可能不超过二十五岁。

沈砚想起了刘梅提到的那个护工 —— 小燕。李小燕。

“苏晚。“ 他开口。

“嗯?“

“查一下这个养老院所有护工的资料,特别是一个叫李小燕的。另外,“ 他顿了一下,“把近一年所有死亡老人的名单和病历都调出来,我要逐一核对。“

“逐一核对?“ 苏晚瞪大了眼睛,“沈老师,你是说…… 可能不止一个?“

沈砚没有回答。他看着解剖台上王秀兰安详的面容,想起了残响里那片像鸟一样的水渍。

一个在死前看到天花板水渍的人,不可能是 “无疾而终“。

他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废物桶,然后走到洗手池前,一遍一遍地洗手。水流冲过手背,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 脸色苍白,眼底青黑,嘴唇没有血色。

他想起了父亲。

父亲死的时候,面容也很安详。遗书工整,现场整洁,所有人都说他是 “愧疚难当,以死谢罪“。

但一个左手握力不足三成的人,不可能用左手割腕。

有些安详,是被制造出来的。

沈砚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干手。

“走吧,“ 他对苏晚说,“去护士站,把所有病历都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