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五指穿透镜面的一刻,凝滞的时间骤然松动。
没有巨响,没有震荡,一股沉坠、霸道、无可抗拒的吸力自漆黑镜面深处轰然炸开,瞬间铺满整间狭小诊室。这股力量不似寻常拉扯,更像无形的深渊涡流,稳稳锁定门前三道生人气息,顺着血肉肌理、骨骼经脉、心神意识层层裹挟,死死拖拽着三人往镜中虚空沉沦。
林宇指尖尚且贴着布满尘灰的镜体表层,首当其冲被吸力贯穿周身。刹那间,四肢百骸的力气被瞬间抽空,身躯前倾失重,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镜面扑去。眼底视野剧烈晃动,周遭诊室的破败景象层层虚化、褪色、剥离,唯有那只逆伸的苍白人手,在瞳孔中无限放大,冰冷死寂,近在咫尺。
身后的陈风与叶婉同时心头剧震。
两人瞬间挣脱短暂的凝滞禁锢,本能地发力后撤,脊背紧绷,腰腿发力,身形齐齐向后踉跄退让。可双脚落地的瞬间,便生出极致沉重的滞涩感,鞋底如同被无形之力牢牢粘死在地面,根系般死死锁死,任凭躯干如何发力、肌肉如何紧绷,身躯都纹丝不动。
地面没有异动,墙面没有开裂,脚下积灰依旧静静铺展,可整个人就像与这片幻境地面彻底融为一体,所有后撤、躲闪、挣脱的动作尽数失效。
镜面的吸力还在持续暴涨。
一股阴冷刺骨的拉扯力顺着皮肉毛孔钻进体内,游走经脉,拖拽神魂。肉身尚且能靠筋骨硬扛滞涩重压,意识却早已不受控制地漂浮、下坠,像是整颗魂魄被从躯壳里轻轻捻起,一点点剥离、抽离。那感觉并不暴烈,却极致黏腻缠绵,如同沉陷冰水沼泽,越是挣扎沉沦越快,理智在无声无息间被缓慢泡软、消融。
陈风牙关紧咬,掌心快速凝劲,试图调动周身气息冲破禁锢。可幻境之力层层压制,周身气场被死死锁闭,所有劲力都被无声消解,汇聚不出半点破局之力。他眼底沉色翻涌,常年绝境历练的沉稳心性在此刻也难免生出寒意,这种锁死肉身、禁锢心神的诡异力量,远比直面阴邪杀招更为凶险。
下一秒,镜面景象彻底剧变。
原本倒映的诊室虚影骤然碎裂、消散,蒙尘镜面之下的漆黑虚空快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无比熟悉、却又尘封多年的画面。
潮湿斑驳的地下岩壁,渗水顺着石缝缓缓滴落,砸在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空旷的滴答声。老旧斑驳的石刻纹路爬满整面墙壁,繁复扭曲的祀阵图腾盘踞视野中央,纹路缝隙间幽幽绿光缓缓流转、明暗不定,清冷的光晕铺满整片幽暗密室,将周遭的阴影层层驱散。
不是废院诊室,是十年前的地下密室。
是叶婉深埋心底、从未真正释怀的过往之地。
镜面之内的空间真实得可怕,岩壁的潮湿触感、祀纹绿光的清冷温度、密室独有的沉闷浊气,尽数透过镜面虚实壁垒扑面而来,逼真得让人分不清身处何方。时光仿佛在镜面中彻底倒流,跨越十年光阴,将一段尘封的旧事完整复刻、重现。
而在那片绿光流转的祀阵中央,静静立着几道身影。
身形青涩、轮廓熟悉,是年少时与叶婉一同踏入地下密室探险的同伴。
他们静静伫立在绿光祀阵之中,四肢僵硬笔直,身躯毫无晃动,脖颈僵硬扭转,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惨白死寂,眼底没有半分神采,瞳孔空洞漆黑,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静静凝视着镜外的三人。
没有声音,没有动作,没有神态起伏。
数息之后,那几道僵硬的身影缓缓抬起手臂,僵直的手腕关节毫无弧度,五指死板张开,齐刷刷朝着镜外、朝着叶婉的方向,缓慢、机械地招手。
一下,又一下。
动作整齐划一,死板僵硬,重复往复,带着说不尽的诡异与凄凉。
无声的召唤,跨越十年时光,透过虚妄镜面,直直叩击在叶婉心底最柔软、最隐秘的伤口之上。
十年尘封的记忆瞬间炸开。
当年密室坍塌、祀阵暴走、绿光噬心的画面层层叠叠涌入脑海,同伴最后一瞬的笑容、伸手的弧度、被绿光吞没时骤然黯淡的眼神,还有碎石滚落间响彻耳畔的呼喊,所有被时光模糊的细节,在此刻被镜面墟气无限放大,分毫毕现。压在心底十年的酸涩、愧疚与无力感瞬间破堤而出,顺着意识缝隙疯狂蔓延,彻底裹住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