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泪纹

更让林桐在意的是,那枚铜钱并非静止不动。它在微光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自行旋转着。不是顺时针,也不是逆时针,而是一种无规则的、颠簸的转动,像一枚在黏稠液体里下沉的硬币。

每一次铜钱转动,与地面接触,都会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却清晰可辨的震动声。

“嗒。”

“嗒。”

“嗒。”

这声音的频率,与背景里那持续的低鸣,以及舞台上童声合唱的残余节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三重奏。林桐感到自己的心脏,正不受控制地,试图去迎合这“嗒、嗒、嗒”的节奏。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敲击一面无形的鼓,与那枚铜钱的震动产生共鸣。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看那枚旋转的铜钱。目光上移,落在老教授的西装上。

西装的内袋,露出一角泛黄的纸页。那不是普通的纸巾,也不是节目单。纸页的质地很脆,边缘参差不齐,像是随手撕下来的。在微光的照射下,林桐看到纸页上密密麻麻的、用毛笔写的蝇头小楷。字迹已经褪色,变成了深褐色,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某种戏曲的唱词。

他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一缕忠魂……归何处……唯闻江上……踏歌声……”

这不是《少年中国说》。这是一出老戏,一出关于冤魂和江水的悲剧。老教授带着这个来看童声合唱?还是说……这纸页,才是他真正要看的东西?

林桐的视线继续上移,落在老教授的眼镜上。

厚重的镜片,像两层模糊的滤镜,将老教授的眼睛与外面的世界隔开。林桐尝试着,从侧面角度,去窥视镜片后的那双眼睛。

他看到了。

在镜片的放大下,老教授的眼球显得巨大而浑浊。眼白不再是健康的白色,而是一种布满血丝的、泛黄的灰色。而在那灰色的眼白上,布满了细小的、暗红色的斑点,像无数只微小的眼睛,正在冷冷地注视着外界。

更可怕的是瞳孔。

老教授的瞳孔,并没有像正常人那样,在昏暗的光线下放大。相反,它们收缩得极小,几乎缩成了一个针尖。而在那针尖般的瞳孔深处,林桐没有看到舞台的灯光,没有看到幕布,也没有看到那个巨大的眼球阴影。

他看到了一口井。

一口深不见底的、干涸的井。

井壁是粗糙的、青黑色的岩石,长满了滑腻的苔藓。井底没有水,只有一些破碎的、白色的、类似骨头的碎片。井口上方,悬着一根腐朽的井绳,绳子末端,系着一个破旧的、缺口的水桶。整个画面,静止,死寂,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那不是倒影。那是一个真实的、存在于老教授瞳孔深处的……空间。

林桐猛地缩回视线,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不敢再看,不敢再去确认那是不是幻觉。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此真实,如此冰冷,仿佛那口井里的死寂,正透过老教授的瞳孔,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缠绕上他的脖颈。

就在这时,童声合唱的残余音浪,再次起了变化。

不再是整齐划一的合唱,而是开始分化、扭曲。无数个重叠的、变调的童声,在剧院的穹顶下交织、冲撞。有的声音变得尖细,像指甲刮擦玻璃;有的变得低沉,像老牛负重时的喘息;有的则带着哭腔,像幼猫被踩住尾巴时的哀鸣。

这些声音,不再来自舞台方向,而是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从那些沉默的观众喉咙里,不受控制地、零散地逸出。

老教授的身体,在这些杂音的刺激下,开始有了反应。

他交叠在拐杖龙头上的双手,手指开始微微颤抖。那颤抖的频率,与周围逸出的杂音,以及拐杖底端铜钱的震动,形成了更加复杂的共振。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风箱漏气的声音。

突然,老教授的头颅,以一个极其僵硬、不符合人体工学的角度,猛地向林桐的方向转了过来!

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个耄耋老人的动作。颈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林桐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老教授的脸,正对着他。距离如此之近,林桐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闻到对方身上那股混合了樟脑丸、陈旧纸张和淡淡霉味的老人气味。

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厚重的镜片,直直地“钉”在了林桐的脸上。

但那眼神里,没有聚焦,没有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空洞。那瞳孔深处倒映的那口井,似乎扩大了一些,井口的轮廓更加清晰,那根悬着的井绳,似乎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老教授的嘴唇,再次蠕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沙哑的低语,而是一种清晰的、却带着无数重重叠叠回音的吟诵。那声音,不再属于一个老人,而像是从地底深处,从那口枯井的井底,被强行挤压出来的: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

他吟诵的,正是《少年中国说》。但语调怪异,每一个字都拖得极长,带着一种古老而阴森的韵律。而且,他吟诵的节奏,比舞台上正在播放的(或者说,正在“残留”的)童声合唱,慢了整整一拍。

慢一拍。

就像是一个拙劣的、被放慢了的录音。

林桐感到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意识到,老教授吟诵的,可能不是现在的这首,而是……另一个版本的,属于“他们那时候”的《少年中国说》。

随着老教授的吟诵,周围那些逸出的、杂乱的童声杂音,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开始向老教授的方向汇聚。它们像无数条无形的、灰色的音线,从各个角落飘来,缠绕在老教授的身上,钻进他的耳朵,他的鼻孔,他的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