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空心声

就在红布被掀起一条缝隙的瞬间——

“嗡!”

一声极其低沉、极其浑厚的嗡鸣,从陶罐内部爆发出来。这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而是直接作用于物体的振动。排练厅里所有的日光灯管,同时猛烈地闪烁了一下!

滋滋滋——!

电流通过的声响刺破了寂静。灯管不再是稳定的惨白,而是开始随着某种节奏明暗交替。明的时候,光线刺眼,将孩子们的脸照得如同石膏面具;暗的时候,整个房间陷入短暂的黑暗,只有孩子们的轮廓像剪影一样矗立。

袁茂峰的手猛地一抖,红布掉了回去。他惊恐地发现,灯管闪烁的频率,竟然与那个沉默男孩敲击膝盖的频率,完美同步!

哒(灯亮)——哒(灯暗)——哒(灯亮)——哒(灯暗)……

这不再是简单的同步。这是共鸣。这是那个男孩的敲击,通过某种方式,控制了这间屋子里所有的电力设备!

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了。

随着灯光的闪烁,排练厅里那些原本机械背诵《少年中国说》的孩子们,他们的声音也开始发生了变化。他们的声音不再是苍老的重叠,而是开始与灯光同步。

灯光亮起的瞬间,几十张嘴同时爆发出一个音节,声音洪亮,震耳欲聋;灯光暗下的瞬间,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喉咙里残留的气流声。

亮—— “故!”

暗——

亮—— “今!”

暗——

亮—— “日!”

暗——

这不再是朗诵,这是某种邪恶的迪斯科。孩子们在灯光的强制引导下,变成了提线木偶。他们的身体随着节奏前后晃动,幅度越来越大,像是一群被电流击打的青蛙。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窝在灯光明暗交替中,呈现出一种空洞的阴影。

林桐捂住了耳朵,但声音像是能穿透皮肉,直接震动她的骨骼。她看着那些孩子,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她。这些孩子……他们已经不存在了。占据他们身体的,是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东西。

“声高,不代表情真……”袁茂峰喃喃自语。他刚才对林桐说的这句话,此刻正在以一种极端讽刺的方式上演。这些声音足够洪亮,足够整齐,但它们空洞得可怕。那不是从心里发出来的声音,那是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抽取出来的、没有灵魂的噪音。

他猛地抬头,看向排练厅那几扇高大的窗户。

窗户上挂着厚厚的绛红色绒布窗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发黄的衬布。由于林桐之前听从袁茂峰的命令拉上了窗帘,所以外面的情况一概看不见。但此刻,那厚重的窗帘,却在无风自动。

不是风吹的。

是某种节奏。

窗帘的边缘开始有规律地摆动。摆动频率,依然与灯光的闪烁、男孩的敲击,完全同步。

唰——(灯亮,窗帘向外鼓起)

唰——(灯暗,窗帘向内收紧)

唰——(灯亮,窗帘向外鼓起)

袁茂峰的瞳孔急剧收缩。他一步步走向窗户,无视了身后那些孩子越来越癫狂的“亮暗朗诵”。他伸出手,抓住了窗帘的一角。

“袁老师!别开窗!”林桐尖叫道,“外面说不定……说不定有东西!”

袁茂峰没有理会。他猛地一把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少年宫后院那片荒芜的草地,以及远处城市里稀疏的灯火。但此刻,映入袁茂峰眼帘的,却是一幅让他血液冻结的景象。

月光很亮,惨白的月光洒在杂草丛生的地面上。那些杂草,那些长得比人还高的、名叫“鬼针草”的野草,正在随风摇摆。

但它们摇摆的方向,不是顺着风。

它们是逆着风的。

而且,它们的摇摆,有着绝对的、机械的规律性。

就像排练厅里的孩子一样,后院的每一株草,每一棵树,都在随着那个无声的节奏起舞。草叶向左,同时向左;向右,同时向右。那片草海,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生物的波形图,在夜空中起伏不定。

而在那片草海的中央,那块半截埋在地下的石碑,此刻显得格外清晰。石碑上模糊的字迹,在月光的照射下,竟然反射出一种淡淡的血光。袁茂峰眯起眼睛,凭借着他惊人的视力,终于辨认出了那上面被岁月侵蚀的文字。

那不是《少年中国说》。

那是三个大字——镇声碑。

这块石碑,不是为了纪念什么,而是为了镇压。镇压地下的声音,镇压那些不安分的魂灵。

但是现在,随着那个节奏,随着灯光的闪烁,随着孩子们空洞的呐喊,这块石碑似乎正在失去它的效力。袁茂峰甚至能看到,石碑的根部,泥土正在微微隆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地下顶破这最后的封印。

“原来……是这样……”袁茂峰感到一阵眩晕。他终于明白了这个仪式的全貌。

这栋少年宫,这片土地,是一个巨大的共鸣腔。地下的回声井是源头,陶罐是收集器,石碑是镇压器,而这些孩子,是扩音器。那个沉默的男孩,是这一切的指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