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噪林

那个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正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没有参与打闹,也没有大喊大叫。她只是低着头,双手死死地按着一张稿纸,用力之大,以至于指关节都泛出了青白色。那张纸已经被揉搓得皱巴巴的,像是经历了一场风暴。

袁茂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散落的稿纸之间的缝隙里,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这种无声的移动,反而比大声喧哗更具存在感。一些离他近的孩子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呆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老师。他们的眼神里有一种共同的特质——空洞,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袁茂峰走到那个羊角辫女孩面前,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女孩似乎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慌和无措。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微微颤抖着。

“孩子,”袁茂峰轻声开口,声音柔和得像是在哄一个婴儿,与他刚才对林桐说话时的语调截然不同,“能告诉我,你在做什么吗?”

女孩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看了看自己按在纸上的手,又看了看袁茂峰,结结巴巴地说:“老……老师,我……我的词儿丢了。”

“词儿丢了?”袁茂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眼神微动。

“嗯。”女孩用力点头,手指更加用力地按着那张纸,“我背到这里,‘故今日之责任’,然后……然后后面的词儿就不见了。我怕……我怕我忘了,妈妈会骂我,老师说背不好没有奖励……”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哭腔。

袁茂峰伸出手,轻轻覆在女孩的手背上。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一层薄薄的茧。女孩的手却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词儿,是丢不了的。”袁茂峰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它就在你的心里,只是暂时躲起来了。”

他慢慢移开女孩的手,捡起了那张皱巴巴的稿纸。纸张触手冰凉,而且异常厚重,仿佛浸透了水分。他展开纸,上面印着熟悉的《少年中国说》。但奇怪的是,除了印刷体的文字外,纸张的边缘还有一些模糊的、用铅笔写的痕迹。那些痕迹很淡,像是小孩子无意识画下的线条,杂乱无章,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它们隐约组成了一些奇怪的符号,有点像甲骨文,又有点像某种祭祀用的符咒。

袁茂峰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记得,这栋少年宫的前身,确实是民国时期的一座私塾,再往前追溯,据说是一座祠堂。当地的老辈人曾说过,这里以前供奉的不是孔子,而是“声灵”——一种掌管声音和言语的神灵。每逢开学,都要举行“开声礼”,让孩子们对着一口枯井背诵经文,寓意唤醒心智。而那口井,据说就在大排练厅的地底下。

这只是个传说,他从未当真。

但此刻,看着纸上那些诡异的符号,听着耳边再次隐约响起的低频嗡鸣,袁茂峰觉得,那些传说似乎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虚无缥缈。

他站起身,环视四周。

整个排练厅此刻竟然安静了不少。许多孩子都停下了打闹,呆呆地看着他。他们的眼神很奇怪,不再是刚才那种纯粹的顽劣,而是掺杂了一种迷茫和敬畏。阳光透过高处的窗户斜SJ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光影落在孩子们的脸上,明明灭灭,让他们的表情看起来更加诡异。

林桐走到袁茂峰身边,压低声音说:“袁老师,这孩子心理素质太差了,一紧张就忘词。要不把她换到后排,别影响整体效果?”

袁茂峰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窗框。那木头已经腐朽了,一摸就是一手碎屑。窗户外面,是一片荒废已久的后院,长满了齐腰深的杂草。在杂草丛中,隐约可见一块半截埋在地下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林桐,”袁茂峰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她,“你觉得,我们让孩子参加这个比赛,是为了什么?”

“为了……为了拿奖啊。”林桐被问得一愣,“为了学校的荣誉,也为了孩子们的履历……”

“不。”袁茂峰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如果只是为了让她们机械地背诵这些文字,为了拿一个所谓的奖项,那我们和这台录音机有什么区别?”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台落满灰尘的收录机。

“我们要的,不是声音的堆砌,而是灵魂的共鸣。”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可是你看现在的他们,声高,不代表情真。没有心,再大的声音也是噪音。”

林桐怔住了,她从未听过袁茂峰说这样的话。她总觉得这位袁老师有些神秘,他不像其他老师那样热衷于各种评比和表彰,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但此刻,她却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就在这时,排练厅里的灯光突然闪烁了一下。

所有的日光灯管同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整个房间陷入一种昏黄的色调。孩子们的脸上都蒙上了一层阴影,显得阴森可怖。紧接着,灯光又猛地亮了起来,恢复了正常。

但就在那一明一暗之间,袁茂峰清楚地看到,在排练厅正前方的墙壁上,那些原本用来张贴名人名言的镜框玻璃里,反射出的景象并非眼前的孩子。

玻璃里,是一群穿着旧式长衫的孩子。他们整整齐齐地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嘴里念念有词。而他们的面前,是一个穿着深色袍子、看不清面容的长者,正手持一根戒尺,缓缓走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