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雯是在模拟考级现场听到钢琴“哭”的那一刻,彻底失控的。
那不是比喻。那是一种真实的、从钢琴内部发出的、类似呜咽的声响。就在小强弹到车尔尼599练习曲第47首的中间段落,那个本该流畅轻盈的十六分音符跑动时,他的手指再一次像撞上了无形的墙壁,僵死在琴键上。紧接着,那架供考级使用的雅马哈立式钢琴,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如同野兽受伤般的低吼,随之而来的,就是那阵清晰可辨的、类似婴儿啼哭的呜咽声。
“呜……呜……”
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考官们皱起了眉,几位陪考的家长面面相觑。负责监考的王教授,一位以严苛著称的老钢琴教育家,放下了手中的笔,目光锐利地扫向小强。
“怎么回事?琴有问题?”王教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悦。
苏雯的背脊瞬间被冷汗浸透。她站在考场后排的观摩区,手指死死抠着隔音窗的橡胶密封条,指甲几乎要嵌进塑料里。琴没问题。她知道那声音是哪来的。那是“骨噪”。是小强骨头里的噪音,终于突破了肉体和琴箱的封锁,泄露了出来。就像昨夜音乐会上,那个女孩大阮里唱出的《断指谣》。只是这一次,这声音更加直接,更加凄厉,更加……像小强自己。
小强僵在琴凳上,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着。他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悬在半空,食指的指尖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后弯曲,露出底下青白色的骨节轮廓。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类似破风箱抽气的声音。
“弹啊!”苏雯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尖利,像一块碎裂的玻璃。她几乎想冲进考场,去掰正那根畸形的手指,去捂住那泄露天机的呜咽。“继续弹!从刚才的地方开始!”
小强惊恐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死灰般的空洞。他转回头,看着琴键,那只畸形的手缓缓落下。
没有触键。
他的手在距离黑键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然后,整只手,连同手腕,开始无法控制地痉挛。手指关节像被无形的丝线拉扯着,扭曲、翻转,做出各种违背生理结构的诡异姿势。那呜咽声变得更响,更清晰,仿佛有无数个小强,被困在钢琴的共鸣箱里,正在集体尖叫。
“够了!”王教授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霍然起身,“苏雯!管管你孩子!这是考场!不是精神病院!”
“精神病院”四个字,像四颗烧红的钉子,狠狠钉进苏雯的太阳穴。她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但下一秒,一股更加狂暴的、混合着羞耻、愤怒和毁灭欲的火焰,从心底猛地窜起,烧毁了所有理智。
她不是苏雯。她是一件正在被当众打碎的、价值连城的瓷器。她毕生的心血,所有的投资,全部的尊严,都在这一刻,被这个不争气的孩子,被这阵该死的呜咽,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她猛地推开观摩室的门,冲进考场。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考场里炸响,像急促的丧钟。
“你给我弹!”她扑到钢琴边,一把抓住小强那只痉挛的手腕。触手一片滚烫,骨头在皮肉下疯狂跳动,像一只被困住的活鸟。“把手指立起来!立起来!你忘了我怎么教你的吗?!”
她用自己的拇指和食指,死死捏住小强那根向后弯曲的食指,用尽全力,想把它扳回正常的角度。但她感觉到,那根指骨在她掌心下,不仅没有屈服,反而变得更加坚硬,更加冰冷,像一根正在迅速石化的枯枝。
“妈……疼……”小强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微弱,却带着一种非人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
“疼就对了!”苏雯尖叫着,唾液星子喷在小强苍白的脸上,“疼才能记住!疼才能弹好!我花了几百万养你这双手,不是为了让你在这儿给我装疯卖傻!弹!给我弹!”
她拽着小强的手,狠狠砸向琴键。
“哐——”
一个完全不成调的、爆裂的和弦。钢琴发出痛苦的**,那呜咽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瓷器开裂的“咔嚓”声。
声音来自小强的手指。
苏雯愣住了。她松开手。小强的食指,以一种更加扭曲的形态,耷拉下来。指关节处,绷带崩裂,露出底下青紫的皮肤。而在那皮肤表面,赫然出现了一道细小的、白色的裂纹。那裂纹的纹理,和她记忆中骨瓷茶杯上的冰裂纹,一模一样。
“骨……裂了?”王教授的声音带着震惊和厌恶,“苏雯!你疯了?把孩子送医院去!立刻!”
医院?不。苏雯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停。一旦停下来,就全完了。这裂纹,这呜咽,这当众的出丑……都必须被掩盖,被修正,被“弹”好。就像母亲当年,用胶水粘起打碎的瓷器,然后告诉所有人,它从来没碎过。
“我没疯!”苏雯猛地转头,双眼赤红,像一头护崽却濒临疯狂的母兽,瞪着王教授和所有惊愕的家长,“是他不听话!是他手懒!是他骨头里长了虫!你们懂什么?!弹!小强!给我弹!弹到手指断掉也要弹!”
她再次抓起小强那只耷拉的手,更加用力地砸向琴键。
这一次,没有声音。
因为小强昏了过去。小小的身体软软地瘫在琴凳上,头歪向一边,嘴角溢出一丝白沫。那只畸形的食指,无力地垂着,那道白色的裂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死寂的光。
考场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恐怖的一幕震慑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只有苏雯粗重的喘息声,和钢琴琴弦因为刚才那几下重击而产生的、持续不断的嗡鸣。
苏雯跪在钢琴边,看着昏迷的小强,看着他那根布满裂纹的手指。她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却不敢触碰。一种巨大的、空虚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刚才的狂怒。
她做了什么?
她……掰断了孩子的手指?
不。那不是她。那是……是那个必须完美的母亲,是那个不能接受失败的苏雯,是那个被母亲灌输了一辈子“瓷器哲学”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