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研究院的影子

他提到了骨瓷茶具!他不仅知道,还评价了它的“音色”!苏雯的瞳孔骤然收缩。这套茶具是母亲留下的私密物品,除了家人,外人绝无可能知晓。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进过她的家?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林桐忽然动了。她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极细的银针,长约三寸,针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寒光。她没有看苏雯,而是将银针的尖端,轻轻刺入了袁茂峰递出的那本宣传册的封皮里。

没有阻力。仿佛那不是纸张或皮革,而是一块黄油。银针刺入半寸,林桐手腕微微一抖,然后拔出。针尖上,沾着一点极细微的、粉末状的碎屑。那碎屑不是纸浆,也不是皮革纤维,而是一种暗黄色的、类似角质层的东西。

林桐将银针举到眼前,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然后用一种平淡得毫无起伏的语调,说出了两个字:

“松烟。”

松烟?墨的原料?苏雯愣住了。宣传册的封皮,是用墨做的?不,不对。林桐的意思似乎是……制作墨锭的原料。上好的墨锭,用松木烧烟,混合胶质制成。但那种颗粒感……那种和骨瓷相似的质感……

一个可怕的联想在她脑中炸开。松烟墨的顶级原料,除了松烟,还有一种名为“漆烟”的,据说掺杂了……骨灰。

难道这宣传册的封皮,是用掺了骨灰的墨锭压制的?

苏雯的胃部一阵剧烈的痉挛,几乎要呕吐出来。她看着袁茂峰,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突然明白了那句“声之所在,骨之所系”的真正含义。这些人,不是在搞教育,他们是在搞……“炼制”。炼制声音,炼制骨头,炼制灵魂。

而她家,她母亲留下的那套骨瓷,小强那正在异化的骨头,都成了他们眼中的……“材料”?

“苏女士,”袁茂峰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今日叨扰,只为送上一册。您不必现在答复,也不必让我们进门。只需知道,若孩子‘骨噪’难平,或那‘夜啼’之声再现,我们或许……能提供一个不同于‘镇魂’的解法。”

他又提到了“夜啼”!他连那张符纸的事都知道!

苏雯彻底失声了。她看着袁茂峰将宣传册轻轻放在门边的鞋柜上。那本深蓝色的小册子,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面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一个不祥的祭品。

“告辞。”袁茂峰微微颔首,转身便走。林桐紧随其后,自始至终没有再看苏雯第二眼。

苏雯站在门口,看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阳光依旧明媚,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她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地喘着气。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鞋柜上那本宣传册上。

它安静地躺在那里,深蓝色的封皮吸收着光线,显得无比幽深。那枚变形的“聽”字徽标,仿佛一只闭上的眼睛,正在沉睡,又随时会睁开。

她颤抖着走上前,伸出手,想要触碰它。指尖在距离封皮还有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她能感觉到,从那册子里,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却无比阴冷的“吸力”。不是物理上的吸力,而是精神上的,仿佛它在渴望着什么,渴望着被打开,渴望着将她,或将这个家里某种东西,吸入那深不见底的靛蓝色之中。

她最终没有碰它。而是转身,快步走向琴房。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她需要再听听,小强骨头里的声音。

她推开琴房的门。小强不在里面。钢琴静静地立在中央,琴盖开着,黑洞洞的共鸣箱像一张巨口。展示柜里的骨瓷茶具,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苏雯走到钢琴边,坐下,深吸一口气。然后,她抬起手,不是砸下琴键,而是将掌心轻轻覆盖在低音区的琴弦上。

触手一片冰凉。

她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将所有感官集中在掌心。

一秒。两秒。三秒。

起初,只有死寂。

但渐渐地,渐渐地,她感觉到了。不是振动,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高频的……“啃噬”声。

那声音,不是来自琴弦,不是来自共鸣箱。而是来自……钢琴的内部,来自那些被钢丝缠绕的铸铁板上,来自那些支撑琴身的木质框架里。仿佛有无数微小的、看不见的生物,正在贪婪地啃噬着这架钢琴的骨头。

这声音,和小强骨头里的“噪音”,有着惊人的相似,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深沉。

苏雯猛地睁开眼,惊恐地收回手。

她看着自己的掌心。在皮肤之下,那熟悉的、微弱的共振感,正在缓缓平息。但一种更可怕的觉悟,却像毒藤一样,在她心中疯狂生长。

这架钢琴,这套骨瓷,这座房子,甚至小强……都不仅仅是在“发出”声音。它们在“记录”声音。记录着数十年,甚至上百年间,所有在此地发生的痛苦、恐惧、绝望和扭曲的爱。

而袁茂峰和林桐,那个所谓的“中华美育家风研究院”,他们不是来拯救的。他们是来“收割”的。收割这些被“养”了多年的“声”,收割这些被“锁”住的“魄”。

他们送来的这本宣传册,不是邀请函,而是一份……账单。或者,一份……菜单。

苏雯踉跄着站起来,逃离了琴房。她躲回卧室,反锁上门。她再次拿出手机,看着那条来自“空号”的短信图片。看着袁茂峰和林桐站在她家门口、没有影子的样子。

她忽然明白了。他们不需要影子。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影子。是从过去投射到现在,从那些古老的、血腥的仪式里,延伸出来的影子。

而现在,这影子,已经找到了门,并且,留下了一把钥匙。

那本深蓝色的宣传册。

苏雯蜷缩在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但无论她怎么裹紧,都感觉不到一丝温暖。那股陈旧的墨汁和骨粉混合的气味,似乎已经渗透了空气,渗透了墙壁,渗透了她的皮肤,钻进了她的骨头里。

她仿佛听到,在小强那间充满黑色漩涡的房间里,在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中,夹杂着一声极轻、极远的……

墨锭研磨的声音。

“沙……沙……沙……”

那是骨头被碾碎的声音。

那是“声”被喂养的声音。

那是“夜啼郎”即将再次啼哭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