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骨瓷

苏雯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不是被噩梦惊醒,也不是因为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引擎声,而是因为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存在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刮擦玻璃,又像是干燥的粉末从高处簌簌落下。她睁开眼,躺在价值七位数的进口床垫上,身边的丈夫李志强睡得像一块沉入海底的石头,呼吸匀净,毫无波澜,仿佛这个家里所有令人窒息的焦虑都与他无关。

她侧耳倾听。声音来自楼下。

是琴房。

她的第一反应是暴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小强又偷跑下去弹琴了?还是那架斯坦威钢琴在深夜自己发出了**?她掀开蚕丝被,赤脚踩在长绒地毯上,足底传来柔软却令人不安的触感,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毛上。她没有开灯,借着走廊地脚灯幽微的蓝光,像一个梦游者般无声地走向楼梯。

别墅的楼梯是旋转式的,扶手的黄铜雕花在黑暗中泛着冷冽的光。每走一步,空气就冷一分。这种冷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低温,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凝滞,仿佛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缓慢。她走到一半,停住了。

琴房的门虚掩着。

那细微的刮擦声更清晰了,还夹杂着一种湿润的、像是舌头舔舐的声音。苏雯屏住呼吸,缓缓将眼睛凑近门缝。

月光从高窗倾泻而下,正好照亮了黑色的钢琴漆面,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晕。琴凳上空无一人。小强不在那里。

但钢琴的琴盖是打开的。

在月光的照射下,黑白琴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浮雕感,尤其是那些白键,洁白得不真实,像是一排排整齐的牙齿。而在中央C键的位置,放着一只杯子。一只纤细、透光、带着淡淡奶黄色的杯子。那是她母亲留下的骨瓷茶杯。

苏雯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她明明记得昨晚睡前,是把这套茶具锁在餐厅的玻璃柜里的。

那只杯子在动。它在琴键上极其缓慢地、顺时针地旋转着,杯脚与琴键接触的地方,发出那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而那湿润的舔舐声,则来自于杯口——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舌头,正在沿着杯口的内侧,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那圈薄如蛋壳的边缘。

苏雯感到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她猛地推开门,冲了进去。

“谁!”

声音在空旷的琴房里炸开,又迅速被厚重的吸音墙吞没。

所有的异响戛然而止。

那只骨瓷茶杯安静地停在中央C键上,纹丝不动。月光下,杯壁通透得近乎虚无,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月光里。琴键上没有任何被移动的痕迹,也没有水渍。一切都像是一场幻觉。

只有她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震得耳膜发疼。

她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杯壁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心脏。这杯子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她把它拿起来,对着月光仔细端详。杯身上绘着极精细的工笔牡丹,那是乾隆年间的样式,据说这套“珐琅彩锦地描金”是她外曾祖父从一个没落的王府里淘换出来的。母亲生前最爱这套茶具,说这是“体面”的象征,是“出身”的证明。

“人得像瓷器,”母亲的声音突然在她脑海里响起,带着那种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硬,“不能有半点磕碰,否则就不值钱了。”

苏雯打了个寒颤,把杯子紧紧攥在手里,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点虚假的暖意。她环顾四周,琴房里除了钢琴、乐谱架和无尽的阴影,空无一物。她走到窗边,检查了防盗锁,纹丝未动。那么,刚才的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在那繁复的牡丹花纹间隙,她似乎看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尖大小的黑点。她凑近眼前,眯起眼睛。那不是污渍,也不是釉彩的瑕疵,而是一个气泡,一个烧制过程中未能排尽的空气形成的空洞。在这个空洞里,她仿佛看到了一张扭曲的、哭泣的小孩的脸。

她猛地甩开手,杯子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并未碎裂。她跌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钢琴,大口喘着气。钢琴的共鸣箱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像是被打扰了睡眠的巨兽在腹诽。

这一夜,苏雯再没合眼。她抱着膝盖坐在琴房的角落里,直到天色微明,楼上传来小强起床的窸窣声。

早餐桌上,气氛一如既往的凝滞。

李志强一边刷着手机上的财经新闻,一边机械地把沙拉送进嘴里。他穿着熨烫平整的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即便是在家里,也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出席董事会的姿态。

“爸,我不想去练琴。”小强低着头,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煎蛋,蛋黄破了,流出粘稠的黄色液体,像一只睁开的、浑浊的眼睛。

“食不言寝不语。”苏雯的声音从餐桌另一端传来,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她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她正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温热的杯壁,发出清脆的“叩叩”声。“还有四十分钟就要上课了。把鸡蛋吃了。”

小强缩了缩脖子,顺从地把煎蛋塞进嘴里,咀嚼的动作艰难而缓慢,像是在吞咽沙砾。

苏雯的目光掠过小强瘦小的肩膀,落在他垂下的手上。那双手,是她花了数百万学区房、顶级私教、最好的营养品“投资”而来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还没有因为练琴而磨出难看的茧子。完美。至少在静态看来,是完美的。可一旦放到琴键上,它们就像四根不听使唤的枯树枝,僵硬、笨拙、毫无灵气。

“今天周老师来,我会告诉他,如果你再弹错音阶,这个周末就别想出门了。”苏雯说道,视线重新回到自己的咖啡杯上。这是一套现代的名牌骨瓷,洁白光亮,但总少了点什么。比起母亲那套老物件,它太“新”,太“干净”,没有岁月的沉淀,也没有那种渗入骨髓的阴冷。

“知道了,妈。”小强的声音细若蚊蝇。

李志强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扫了母子俩一眼,皱了皱眉:“苏雯,你脸色很差。又没睡好?”

“没事。”苏雯淡淡地说,“做了个梦。”

“又是关于那套茶的?”李志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你就是压力太大。那套东西你妈看得重,但也犯不着天天惦记。要不找个时间,捐给博物馆算了,省得你看着心烦。”

捐给博物馆?苏雯心里冷笑。那是她最后的“体面”,是她在这个用金钱堆砌起来的婚姻和家庭里,唯一能证明自己“出身”的东西。怎么可能捐掉?而且,今夜发生的怪事,她一个字都不会对李志强说。这个男人活在数字和报表里,根本无法理解这种属于“旧时代”的、阴湿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