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盲翁的调色盘

“当然不行。”袁茂峰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怜悯”的残酷,“你还在用‘眼’去看,用‘手’去画,用‘心’去想。而他……”他示意了一下那个正在疯狂演奏的盲翁,“他只用‘耳’去听,用‘骨’去感,用‘魂’去……吃。他吃的不是五谷杂粮,是这公园的‘气’,是湖底的‘怨’,是你这类人身上散发出的、甜美的‘恐惧’。他把这些‘食物’,在自己的肠胃里消化,在骨骼里沉淀,最后,通过这把二胡……吐出来。吐出来的,才是真正的‘色’。”

仿佛是听到了袁茂峰的评价,盲翁猛地发出了一声尖锐的、类似夜枭啼血的厉啸。随着这声厉啸,他的琴弓在琴弦上划出了一道前所未有的、剧烈的弧线。

“嗤啦——!”

一声仿佛绸缎被撕裂的巨响。

随着这声巨响,琴弓上所有的“颜料”——那些黑色的腐泥、白色的骨粉、红色的血雾——全部脱离了弓毛的控制,像一股爆发的火山灰,冲天而起。它们在空中高速旋转,汇聚,最终,凝结成了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视野的、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色块”。

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颜色。它是黑色的绝望、白色的虚无、红色的恐惧、绿色的腐烂、灰色的死亡……所有负面色彩混合后的、终极的混沌。它不反射光线,而是吞噬光线。它不呈现形状,而是消解形状。它像一只巨大的、睁开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眼睛,瞳孔深处,旋转着那个红色的、心脏般的圆点。

这只有一只眼睛的、混沌的“头颅”,悬停在公园的上空,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它的“注视”,带来了实质性的压力。林桐感到胸口像被一块巨石压住,呼吸困难。她手背上的那团灰黑色的糊状物,在这股压力下,迅速萎缩、干瘪,变成了一层薄薄的、毫无生气的硬痂。连她伤口的剧痛,都被这股压力麻痹,变得迟钝、遥远。

盲翁的演奏停止了。他依旧闭着眼睛,枯瘦的身体在板凳上微微颤抖,仿佛刚刚那一轮疯狂的演奏,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琴弓垂落,弓毛上的腐泥已经耗尽,只剩下几根黑色的、断裂的鬃毛。琴弦还在发出细微的、颤抖的“嗡嗡”声,像一只刚刚死去的昆虫,在最后抽搐。

袁茂峰缓缓地走到林桐身边,俯下身,看着她手背上那层新结的、灰黑色的硬痂。

“看到了吗?这才是‘调色’。”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一毫米的距离,悬在那层硬痂上方,“不是把颜色混在一起,而是把‘灵魂’熬成一锅粥。你的这点‘红’,太淡了,太纯了,太……‘人’了。你需要更多的‘黑’,更多的‘白’,更多的……‘腐烂’。”

他的指尖,轻轻点在了那层硬痂上。

没有触碰,只是隔空的一点。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静电释放的声响。

林桐感到手背上一阵灼热。她低头看去,只见那层灰黑色的硬痂,在袁茂峰指尖的“点”触下,瞬间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缝隙里,没有血流出来,而是渗出了一滴极其微小、极其粘稠、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金属般光泽的……深青色液体。

那颜色,和湖底肉毯的颜色,一模一样。

“这才是你应该调出的‘色’,林桐。”袁茂峰收回手指,指尖上沾着那一滴深青色的液体,像一颗微型的、青黑色的珍珠,“它不是来自你的血,不是来自你的泪,而是来自……你的‘根’。你与这湖,与这雾,与这腐土……共同的‘根’。找到它,调出它,你才算……真正‘入门’了。”

说完,他将沾着深青色液体的指尖,轻轻抹在了林桐的眼皮上。

一股冰冷、粘腻的触感,瞬间覆盖了她的眼球。

世界,彻底黑了。

不是闭眼后的黑暗,而是视觉神经被彻底切断、剥夺后的、绝对的黑暗。但在这绝对的黑暗中,一种新的“视觉”,却悄然苏醒。她“看”不到光,却“感觉”得到色彩。她“感觉”到那滴深青色的液体,正在她的眼球表面缓缓流淌,像一层正在凝固的、青黑色的釉。她“感觉”到,这层釉,正在将外界所有的光线、所有的色彩、所有的“噪音”……统统过滤,转化,变成一种她能够理解的、全新的“图像”。

她“看”到了盲翁。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这层“釉”在“感知”。她感知到一个枯瘦的、由无数根断裂的琴弦和腐烂的木材捆扎而成的“轮廓”。那轮廓里没有血肉,只有一团正在缓慢燃烧的、灰白色的“怨气”。

她“看”到了袁茂峰。那是一个深蓝色的、由纯粹的“虚无”构成的漩涡。漩涡的中心,连接着湖底那片蠕动的肉毯,和那颗旋转的、褐红色的空竹。

她“看”到了自己。那是一个模糊的、正在不断流失形状的“影子”。那个影子的手背上,有一个青黑色的、正在缓慢搏动的“烙印”。那个烙印,像一只刚刚睁开眼睛的、幼兽的瞳孔,正怯生生地、却又贪婪地,注视着这个由“腐食协奏曲”构筑而成的、全新的……黑暗世界。

盲翁的二胡,再次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颤音。

随着这声颤音,林桐“看”到,空气中那幅巨大的、混沌的“油画”,开始缓缓地、不可逆转地……坍塌。黑色的绝望下沉,白色的虚无消散,红色的恐惧凝固。最终,所有的一切,都汇聚向了湖心,汇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青黑色的阴影之中。

公园,重新恢复了“平静”。

但对于刚刚获得了“新视觉”的林桐来说,这平静,比任何喧嚣都要恐怖。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眼中的世界,将永远被这层“盲翁的调色盘”所染色。

她将再也……看不见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