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陈平安又故意拖着不肯痛快说话,推三阻四,如今更是让她当众一脚踩进狗屎堆里!身后一直饶有兴致看热闹的苻南华,忽然之间脸色骤变,脱口断喝一声:“快住手!”
院墙上面,宋集薪两只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死死握住那枚玉佩。就在苻南华那一声断喝脱口而出之前,蔡金简已经一步踏出,身形一晃便瞬间欺到了陈平安的跟前。
那翻起的玉手带起一股凌厉劲风,径直拍向陈平安的天灵盖顶,竟是打算一掌将他立毙当场!直到听见苻南华那一声警告,蔡金简才又硬生生在半途变换了动作。
原本势若雷霆万钧的手掌骤然之间将力道收得干干净净,落下去的动作变得轻柔至极。
搭在陈平安的头顶上,看起来倒像是一位长辈正满怀宠溺地抚摸着自家晚辈一般。她缓缓弯下腰身,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陈平安的眼睛:
“小东西,我知道你方才说话的时候,是故意放慢了语速在拖延。”陈平安脸上没什么表情,淡然得很。
可许安和齐静春却看得清清楚楚,潜伏在他身体深处的那一缕黑气,猛地翻涌沸腾起来!
那一缕黑气径直钻入少年的心神最深处,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不住地干扰着少年的心境与思绪。许安顺着黑气传来的感应抬眼望去,在不远处的地方瞧见了一个身穿道袍的野道士。
“龌龊下作的人,干的尽是龌龊下作的事。”他本来想说,像这样的货色,搁在剑气长城那边连头一章都活不过去。
但是转念之间又想起来,那剑气长城里头也不是没有勾心斗角的腌臜事,甚至还有过高层叛变投敌的旧账。
这么一想,当下便没了再开口点评的兴致。也不晓得陈清都在考虑这些事情的时候,是不是早就算到了这一层,才特地把刑官的重担交到了他的手里。
下方,苻南华再度厉声警告了蔡金简一番。几乎就在同一时刻,陈平安体内的黑气又猛地朝外一荡。
“这位姐姐,你鞋上沾着的狗屎,都好半天了,怎么还不赶紧找个地方蹭干净?”蔡金简伸出一根手指,在陈平安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点。“小小年纪,难道家里从没有人教过你!”
“气性过于乖张是早夭的相貌,言语尖酸刻薄是削福分的人!”陈平安听了这话,脸上并不怎么在意,只是偏过头看向了旁边的宋集薪。那宋集薪登时就跳起脚来,连声呵斥陈平安晦气,催他赶紧离远些。
苻南华到了这时候已经彻底不耐烦了,立刻又开口催促起蔡金简来。他们这些人,都是高高在上的仙家人物,跟这凡尘俗世里的泥腿子在这里白白浪费什么时辰?
蔡金简深深吸进一口气,强行将心头翻涌的怒意按了下去,转过身便准备离开。
谁能想到,就在这个当口,陈平安体内的黑气再度猛地一震。他几乎是不受控制,下意识地便脱口说了一句:“姐姐,你的眼睫毛可真长。”一个粗鄙到不能更粗鄙的世俗蝼蚁,也敢出言调戏仙家神女?蔡金简脑海里头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嘣的一声脆响,彻底崩断了。
自家老祖当年说过的话在她脑海里电光石火般一闪而过。每一次缘起缘灭,便相当于经历一次渡劫。
这小子,就是我的心魔劫数!蔡金简心中打定了主意,今天便是拼着折损自身气数与寿元,也非得斩断这段心魔劫难不可!
就见她抬起一只手掌,动作行云流水般落在陈平安的胸口上,轻飘飘地朝里一按。饶是陈平安心里头想着要闪躲,可身子却压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苻南华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当即厉声怒斥起蔡金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