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老仆听罢,却只摇了摇头。
“老嫂子,不是我不肯帮你。”
“只是如今荣国府早已不同往日。便是我们这些服侍多年的老人,月钱也三两个月发不齐,哪里还有闲钱接济外头穷亲戚?”
“何况这几日宝二爷刚被冠军侯府打伤,至今不能起身。”
“老太太、太太心里正不自在,你这时进去说什么没收田地、借钱度日,岂不是自讨没趣?”
“依我劝,你还是趁早回去吧。”
刘姥姥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可她从涿州赶来一趟不易。
若就这般空手回去,一家人又如何活命?
她咬咬牙,再次赔笑道:“太太若不得闲,还请大爷替我通报一下琏二奶奶。”
“我上次同她见过一面。她是个响快人,兴许还记得老婆子。”
那老仆苦笑道:“琏二奶奶如今也不管府里的事了。”
“你便是在这里等上一日,也未必见得着。”
刘姥姥还要央求,角门里面忽然传来一阵车轮声。
一辆翠盖朱轮马车缓缓驶了出来。
老仆见状,忙轻轻推了刘姥姥一把。
“那便是琏二奶奶的车。”
“你若真要见她,便趁现在上前。迟一步出了这条街,可再寻不着了。”
刘姥姥闻言,哪里还顾得许多?
忙拉着板儿奔到马车前,连连作揖。
“琏二奶奶!”
“琏二奶奶留步,我是刘姥姥!”
说着,又按住板儿的肩膀。
“还不快给奶奶磕头!”
板儿懵懵懂懂跪下,朝马车磕了两个头。
平儿坐在车辕一侧,定睛看了看,顿时认了出来。
“奶奶,那不是刘姥姥么?”
车帘挑起。
露出王熙凤那张粉面含威、眸中带俏的脸来。
凤姐先是一怔。
随即笑道:“还真是你这老货。”
“几年不见,这是从哪个土窝里钻出来了?”
刘姥姥忙赶到车前,满脸堆笑。
“才进城不久,特来给奶奶请安。”
“几年没见,奶奶越发年轻贵重了。我方才远远瞧见,还只当是哪位王妃娘娘的车驾,竟没敢上前。”
凤姐明知她在奉承,仍被逗得一笑。
“少拿这些不要钱的话哄我。”
“我今日要往冠军侯府赴宴,没工夫听你胡吣。你且过两日再来。”
说着便要放下车帘。
刘姥姥方才已听人说了不少冠军侯府的显赫,当即眼珠一转。
忙又陪笑道:“奶奶忙的是正经事,我哪里敢耽搁?”
“我这乡下老婆子方才路过那冠军侯府,只远远看了一眼,便叫门前那些刀枪吓得腿都软了。”
“那样的人家,寻常官家太太只怕在门外站上半日,也未必进得去。”
“偏侯府设宴,还少不得请奶奶过去。”
“可见满神京的太太奶奶,论起脸面本事,谁也越不过奶奶去。”
凤姐眉梢轻轻一扬。
淡笑道:“几年不见,你这张老嘴倒越发会灌迷魂汤了。”
平儿见刘姥姥满身尘土,脚上布鞋也磨破了一处。
知道对方必是也有了难处,心里有些不忍。
便对凤姐道:“她从几百里外赶来,好容易才到了门口。若今日再打发她走,还不知要在城里寻什么地方落脚。”
“横竖侯府今日热闹,也不缺她和板儿两碗饭。”
“奶奶带他们一道去,席上听她说些乡间新鲜事,说不定姑娘们也能多些趣儿。”
凤姐却微微皱眉。
她去冠军侯府赴宴,带上这样一对衣着寒酸的乡下祖孙。
怕是少不得要被宝钗、黛玉她们看轻几分。
正犹豫间,刘姥姥已将她神色看在眼里。
忙拉着板儿往后退了半步。
“平姑娘快别替我说了。”
“那冠军侯府是何等门第?我老婆子浑身土腥气,哪里配上门去?”
“没得叫旁人瞧见了,说奶奶带来两个穷亲戚,不让进门,反让奶奶为难。”
听她这样说,凤姐心里的好胜之意反倒被激了起来。
嘴角轻轻一笑。
“冠军侯府对旁人而言,自然门槛高得很。”
“可我到了那里,却与回自家差不多。”
“既然平儿替你求情,你便上来吧。只是到了侯府不许乱走,也别胡乱碰人家的东西。”
刘姥姥喜得连连作揖。
“奶奶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