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茧(3)

女孩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江盏月视线斜斜地睨下来。

江盏月眉骨还带着未长开的圆润,可那双眼睛却已然带上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锋利。

而她也是这时候才发现,江盏月的眼睛并不是纯黑的,而是带点蓝。

那种蓝很淡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厌烦。

在这样的注视下,女孩身形不稳地站起来,低声说:“对不起。”

江盏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女孩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快速没入转角,脚步声被消毒水的气味吞掉了最后一点回响。

她数了数剩下的糖。

一颗,两颗,很多颗。

“哗啦”一声,糖果被全部扔进垃圾桶。

*****

江盏月看不清前路的方向,径直撞进结实温热的怀里。

海因维里接住了她。

“妈妈呢?”江盏月微微喘气,问。

“在前台。”海因维里回答道。

他只觉得衣服一紧,低头看下去,原来是江盏月攥住了他的衣角。

江盏月在害怕。

海因维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

他在自己为数不多听过的夸奖词中挑出来一个,慢吞吞地说:“很厉害。”

但他并不知道,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儿,在经历过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反而会被温和的安慰击垮。

话一说完,海因维里神色陡然变得僵硬。

路过的人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只见男人本就冷硬的脸上越显森然,他被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匆匆离开。

而此时的海因维里只是在想,怎么会这样?

他说的不是好话吗?

为什么江盏月的眼泪,超大颗地砸下来了。

江念清过来的时候,江盏月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和手术室外的灯一样红。

江盏月问:“他会死吗?”

江念清的短发有些凌乱,她伸手把江盏月揽进怀里,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调子,柔柔的,却也没有说谎:“我不知道。”

手术灯熄灭,人被推出来了。

病房外,医生说:“我们这医疗条件有限,得转到其他医院去,可最近的大医院要四个小时车程,他身体承受不住。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一切的前提是他得活着度过今晚。”

江念清点头表示知晓:“谢谢。”

趁着父母和医生交谈的间隙,江盏月偷偷溜进去了。

男孩被纱布一圈一圈地缠起来,像一具被精心包裹的木乃伊,虽然呼吸得很浅很慢,但至少是有的。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昏黄而稀薄。

江盏月两只手扒着金属护栏。

床上的白色茧壳安静地躺着,窗外还有另一颗白色的茧。

夜色深,如果不是反射了点微光,江盏月也注意不到它。

它被几缕细丝固定着,不知道里面是死是活。

现在两颗同样的茧摆在她面前,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都安静得让人害怕。

不是闭上眼睛就死了吗?

不是盖上白布就死了吗?

死亡对江盏月来说是很模糊的概念,她只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好像又不是这么简单。

纱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纱布表面的绒毛。

是热的。

每一次,江盏月都以为下一次不会再起来了,可是下一次,纱布还是颤颤地鼓起来。

江盏月小声问:“你还在里面吗?”

无人回应。

她沉默地低下头,自然没看见机器上的心率出现一瞬间的波动。

那行墨绿色的波形在夜灯下安静地游走,忽然跳了一下,然后再次归于平稳。

晚风吹过那颗悬挂的茧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