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维持着那个姿势,看着江盏月视线斜斜地睨下来。
江盏月眉骨还带着未长开的圆润,可那双眼睛却已然带上不属于这个年龄段的锋利。
而她也是这时候才发现,江盏月的眼睛并不是纯黑的,而是带点蓝。
那种蓝很淡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与厌烦。
在这样的注视下,女孩身形不稳地站起来,低声说:“对不起。”
江盏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她转身就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女孩还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快速没入转角,脚步声被消毒水的气味吞掉了最后一点回响。
她数了数剩下的糖。
一颗,两颗,很多颗。
“哗啦”一声,糖果被全部扔进垃圾桶。
*****
江盏月看不清前路的方向,径直撞进结实温热的怀里。
海因维里接住了她。
“妈妈呢?”江盏月微微喘气,问。
“在前台。”海因维里回答道。
他只觉得衣服一紧,低头看下去,原来是江盏月攥住了他的衣角。
江盏月在害怕。
海因维里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
他在自己为数不多听过的夸奖词中挑出来一个,慢吞吞地说:“很厉害。”
但他并不知道,不管大人还是小孩儿,在经历过情绪大起大落之后,反而会被温和的安慰击垮。
话一说完,海因维里神色陡然变得僵硬。
路过的人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只见男人本就冷硬的脸上越显森然,他被吓了一跳,缩着脖子匆匆离开。
而此时的海因维里只是在想,怎么会这样?
他说的不是好话吗?
为什么江盏月的眼泪,超大颗地砸下来了。
江念清过来的时候,江盏月的眼睛还是红红的,和手术室外的灯一样红。
江盏月问:“他会死吗?”
江念清的短发有些凌乱,她伸手把江盏月揽进怀里,声音还是那个熟悉的调子,柔柔的,却也没有说谎:“我不知道。”
手术灯熄灭,人被推出来了。
病房外,医生说:“我们这医疗条件有限,得转到其他医院去,可最近的大医院要四个小时车程,他身体承受不住。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一切的前提是他得活着度过今晚。”
江念清点头表示知晓:“谢谢。”
趁着父母和医生交谈的间隙,江盏月偷偷溜进去了。
男孩被纱布一圈一圈地缠起来,像一具被精心包裹的木乃伊,虽然呼吸得很浅很慢,但至少是有的。
病房里只开了一盏夜灯,光线昏黄而稀薄。
江盏月两只手扒着金属护栏。
床上的白色茧壳安静地躺着,窗外还有另一颗白色的茧。
夜色深,如果不是反射了点微光,江盏月也注意不到它。
它被几缕细丝固定着,不知道里面是死是活。
现在两颗同样的茧摆在她面前,一个在屋里,一个在屋外,都安静得让人害怕。
不是闭上眼睛就死了吗?
不是盖上白布就死了吗?
死亡对江盏月来说是很模糊的概念,她只以为是很简单的事情,但好像又不是这么简单。
纱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纱布表面的绒毛。
是热的。
每一次,江盏月都以为下一次不会再起来了,可是下一次,纱布还是颤颤地鼓起来。
江盏月小声问:“你还在里面吗?”
无人回应。
她沉默地低下头,自然没看见机器上的心率出现一瞬间的波动。
那行墨绿色的波形在夜灯下安静地游走,忽然跳了一下,然后再次归于平稳。
晚风吹过那颗悬挂的茧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