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家大门外,一群人呼啦啦地跟上来,扬起的尘土呛得人直咳嗽。
葛大牛眼睛一亮,还当是接亲的回来了,赶紧伸长脖子往后头张望。
“祥哥儿!快出来接新媳妇儿!”葛大牛扯着嗓子喊。
祥哥儿被几个叔伯兄弟连推带搡地从屋里拱了出来,一身新衣裳皱巴巴地挂在身上,眼神空荡荡的,脸上木呆呆的,哪有一星半点新郎官的喜气。
自从前头媳妇儿跟孩子没了,这人就像被抽了魂儿似的,赵大嘴这才急慌慌地给他张罗新的。
葛大牛踮着脚往人群后头看,越看脸色越沉——清一色的庄稼汉子,五大三粗地戳在那儿,哪里有半个姑娘的影子!
“仟仟呢?不是接人去了吗?”葛大牛一把拽住赵大嘴的胳膊。
赵大嘴嘴皮子上火起了一溜泡,说话都豁着疼:“别提了!快拿银子!再晚一步,他们就要把我扭送官府了!还不是你那好妹妹干的好事!”
“送官?什么银子?”葛大牛脑子嗡地一下,“仟仟没来,跟银子什么关系?都是商量好的亲事。”
目光扫到后头那几个横眉立目的壮汉,尤其是打头的丁大虎丁二虎,两兄弟铁塔似的往那一站,胳膊上的腱子肉绷得紧紧的,眼神跟刀子似的剜过来。
葛大牛赶紧进了里屋,把压箱底的匣子抱了出来,手都在哆嗦:“多、多少银子?”
赵大嘴一把抢过匣子,哗啦一下把里头的碎银铜钱全抓了起来,连匣子底都倒扣过来磕了磕。
葛大牛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可是他们家这些年勒紧裤腰带攒下的全部家当啊!祥哥儿上回娶亲花了一半,前阵子他媳妇儿发丧又填进去不少,如今匣子见了底,可就剩这么点了。
林国栋蹲在地上,一块碎银一块铜板地数,末了抬起头:“还差二两。”
“啥?都给了还差二两?”葛大牛声音都劈了,“到底要多少?”
赵大嘴伸出两只手,颤巍巍地比了个十字:“十两。”
“十两?!”葛大牛猛地一拍大腿,“抢钱啊!人没接着,倒赔出去十两银子,这叫什么事儿!”
丁大虎一步跨上前,胸口几乎顶到葛大牛脸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惦记我妹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叫什么事儿?想空手套白狼,算盘珠子打得十里地外都听得见,活该!赶紧凑银子!也就我妹子心善,换了我,非把你们这群脏心烂肺的东西全送进去蹲大牢!我呸!”
赵大嘴脸都憋紫了,咬了咬牙,弯腰脱下鞋,从鞋垫底下抠出几个铜板,又摸了摸袜筒,掏出几块碎银子,凑在一起递给林国栋:“这回够了吧?”
丁大虎嫌恶地捏着银子角,数了数,哼了一声,一甩手带着人走了。
赵大嘴像被抽了骨头似的,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忽然捶着地嚎了起来:“这日子没法过了啊!我的银子啊!攒了半辈子的血汗钱啊,全没了!林家这天杀的丧良心的啊!”
“到底怎么回事?”葛大牛急得直跺脚,“不是去接人吗?怎么人没接回来,还搭进去十两?”
赵大嘴抹了把鼻涕:“那死丫头……仟仟那死丫头,非说我们强抢民女!我说有婚书,可他们村的人全向着她,都说我这婚书是跟她奶二兰子私下定的,不作数!她要报官,我好说歹说,赔了银子才脱身!”
“还有她奶的事呢!那死丫头真敢报官?”葛大牛咬牙,“她就不怕她奶往后没脸做人?”
“哼!”赵大嘴冷笑一声,“那死丫头跟二兰子本来就不对付,巴不得看她奶出丑呢!更可恨的是国柱那小子,我那么求他,他硬是说他娘犯错也不行,还撺掇着让报官!他以前多孝顺个人啊,如今也不知道中了什么邪!”
葛大牛眼前一黑:“这亏咱们就这么认了?那可是十两啊!祥哥儿媳妇儿没影儿,家底倒赔了个精光,往后拿什么给祥哥儿再娶?我葛家……我葛家难道要绝后不成?”
“当初我就说让你好好给祥哥儿寻摸个好的,你偏不听,偏要惦记那死丫头!”葛大牛越说越气,“如今倒好,叫那死丫头反手收拾了!”
“我哪知道会这样!”赵大嘴拍着地,“我不也是为了葛家?还不是想省几个银子?不行!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得去找二兰子!这银子不能我一个人扛!”说完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土就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