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远镇,藏在苍梧山脉最偏仄的褶皱里,终年被湿冷的云雾裹着。
世人都说此地远,远到官道不通,人烟稀疏,是被天地法度遗忘的边角之地。可萧琰踏足这片土地的第一刻,便清楚——这里从不是被遗忘,而是被刻意封存。
暮春的雨丝冰冷如针,斜斜扎进古镇的青石板缝隙。路面苔藓厚得发黑,踩上去湿滑黏腻,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仿佛连脚步声都会被古镇吞吃殆尽。镇子入口没有牌坊,没有碑记,只有两株枯死千年的古槐,枝干虬曲狰狞,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无数双枯骨手掌,死死按住此方天地的气运。
萧琰一身素色短打,袖口收紧,腰间无佩刀,无长剑,唯有掌心隐着一层极淡的莹白微光。那是他修行半生的根基,亦是他安身立命的唯一依仗——方寸道。
世人修武,争千里之势,逐万丈锋芒,以求横推八方,破壁登天。唯有萧琰专修方寸,不争远近,不逐高低,只守掌心一寸之地。
道在方寸,生死一念。
三年前,苍梧山脉频发诡异命案,入山采药的猎户、途经此地的行商、驻守外围的巡卫,但凡靠近路远镇百里范围,尽数离奇殒命。死者无外伤,无中毒痕迹,神魂悄无声息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宗门长辈断言此地滋生邪祟,法度崩坏,派数位高手前来清缴,最终皆是有去无回。
最后,这份无人敢接的死局,落到了萧琰身上。
雨雾更浓,将整座古镇笼成一片灰白混沌。视线被压缩至身前数尺,再远便是茫茫白雾,看不清屋舍,辨不出方向。寻常武者踏入此地,心神早已被迷雾乱势裹挟,气机溃散,任人宰割。但萧琰心神稳如磐石,灵台澄澈无波。他的道本就不求远视,不借外物,只守己身一寸清明。
他缓步踏入镇中,青石板路蜿蜒向前,两侧屋舍低矮陈旧,木门木窗尽数紧闭,檐角挂满层层叠叠的蛛网,落满厚厚的灰尘。整座镇子死寂一片,不闻鸡鸣犬吠,不闻人声笑语,甚至连风雨穿巷的声响都微弱得近乎消失。死寂得太过彻底,反倒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像是一座活人散尽、只余阴邪盘踞的死镇。
可萧琰脚下的触感分明在提醒他——这里有活人的气息。
不是生机盎然的鲜活,是压抑、蜷缩、瑟瑟发抖的微弱活气,藏在每一扇紧闭的木门后,藏在每一扇糊着旧纸的窗棂后,密密麻麻,隐忍苟活。
他停在街巷中央,双目微阖,呼吸绵长平稳,周身气机尽数收敛,不泄分毫锋芒。
寻常修士探察四方,需铺开神识千里,搜山检海,耗力耗神。萧琰全然不同,他只将神识凝于掌心方寸之间,静静感应。刹那间,天地间所有纷乱的气息尽数过滤,只剩最纯粹的生死气机在掌心流转。
三息之后,他睁眼,眸色沉静如水。
“不是邪祟。”
低声自语落定,雨声依旧淅沥,古镇依旧死寂,可潜藏在暗处的窥视,骤然变得急促慌乱。
镇东第三间老屋,窗纸微微颤动,一缕极阴的黑气顺着窗缝渗出,在空中扭曲成细小的蛇形,无声无息朝着萧琰后心扑来。速度极快,无声无息,专袭人体神魂薄弱之处,寻常武者根本无从察觉,一旦被缠上,神魂瞬间被吞,身死道消。
萧琰脚步未动,身形未转,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就在黑气即将触碰到他衣襟的刹那,他掌心莹白微光骤然一亮,方寸道域无声铺开。
道域不大,恰好护住周身一寸范围,不多一分,不少一寸。那凶戾诡异的黑气撞在道域边界,如同狂涛撞上磐石,瞬间被硬生生定格在半空。肆虐的阴冷戾气、诡谲的吞噬之力,在这一寸方寸之内,尽数失效、溃散。
黑气剧烈扭曲、挣扎,发出细微尖锐的嘶鸣,却始终无法逾越那道薄薄的莹白光界分毫。
萧琰抬手,指尖轻弹。
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凌厉逼人的锋芒,只是方寸之内的一道极简道力。
啪。
细微声响落定,那缕害人无数的阴邪黑气,瞬间崩碎成漫天细碎雾气,彻底消散在雨幕之中,再无半分踪迹。
暗处的窥视气息,骤然一僵,随即彻底隐匿,不敢再露头。
萧琰神色淡然,继续缓步前行。他心中已然摸清脉络,路远镇的诡异,从不是山野精怪、阴邪鬼魅作祟,而是一种篡改天地方寸的术法。
此地的空间、气机、生死规则,都被人以无上手段强行扭曲、禁锢。镇中之人,看似活着,实则被锁在固定的方寸牢笼里,日出而息,日落而藏,不敢出声,不敢外出,任由暗中的诡异存在吸食生机、神魂。
谁越界,谁死。
谁妄动,谁亡。
过往踏入此地的宗门高手,皆是败在“势”之一字。他们习惯铺展气机、催动功法、横扫四方,越是张扬外放,越会触碰此地被篡改的规则,瞬间被方寸牢笼反噬,神魂俱灭。
可他们偏偏不懂,这片死地的命门,从来不在千里大势,只在一寸方寸。
前行百余步,街巷尽头出现一座破败的戏台。
戏台木质腐朽,梁柱斑驳,上面铺满湿绿青苔,台上空荡荡的,无灯无人,唯有风雨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低响,如同鬼魅低语。可萧琰一眼便看出,戏台四根立柱之上,各缠着一道极淡的血色纹路,四道纹路隐于木色之中,不细看根本无法察觉,首尾相连,在戏台上方织成一座无形的四方阵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