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向两侧滑开。
里面的人也终于露了出来。
那是个看不出具体年纪的男人。
他的衣服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颜色,袖口和裤脚都被泥水浸得发硬。裸露在外的手腕瘦得几乎只剩骨头,皮肤上却浮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指甲缝里全是深褐色的泥和暗红色的痕迹。
他靠在树根旁,头发凌乱地贴着额角,眼神涣散,嘴唇却不停地轻轻翕动,像在和谁说话。
琴音的心一下揪了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男人却先看见了她。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秒,他像被什么无形的线骤然提起,竟从落叶里弹了起来。
“仙女姐姐?”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脸上却忽然浮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狂喜。
“我终于看到了仙女姐姐!”
他一边说,一边原地跳了起来。动作又急又乱,枯叶被他踩得四处飞散,像一群受惊的褐色飞蛾。
“你能不能兑现我一个愿望?”
“就一个。”
“我不要很多,一个就够了。”
陆沉立刻往前半步,挡在琴音和那男人之间。
“别靠近。”
叶凛原本正朝洞口方向走去。听见这边的动静后,他在几步外停下,回头望了过来。
宁见微仍握着那截树枝,目光从男人的眼睛移到他不断发抖的手指上,低声道:“他不是单纯饿了。”
她顿了顿。
“我家里有人碰过这些东西。”
琴音看向她。
宁见微没有抬头,只盯着男人身边那些被踩碎的暗红粉末。
“一开始也只是说,试一次而已。”
“后来,家就没了。”
琴音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昭玥已经快步走到了她身边。
“琴音,往后一点。”
她的声音仍然很轻。
可男人一看见她,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那点狂喜像被人从脸上硬生生撕掉。
他先是下意识往后缩,双手撑着满地湿叶,肩背几乎蜷成一团,像恨不得将自己重新埋回那堆落叶里。
他睁大眼睛,盯着昭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不……”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腿一软,竟直接跪进满地落叶里。
“恶魔姐姐。”
他的声音一下变得尖利,惊恐得几乎破了音。
“不要。”
“饶我一命,恶魔姐姐……不要吃掉我的灵魂。”
琴音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她没有再躲在陆沉身后,而是从他身侧走出来,挡在昭玥前面。
“她没有伤害过你。”
琴音看着那个男人,一字一句地说。
“你不能随便叫别人恶魔。”
男人抬起头,眼里的恐惧却更深了。
“可是她明明就是!”
昭玥没有立刻说话。
琴音回头时,只看见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情绪。
像是难过。
也像是被什么久远的记忆狠狠刺了一下。
可那一点情绪消失得太快。
昭玥很快弯了弯眼睛,伸手轻轻拉住琴音的袖口。
“没关系的。”
她说。
“他已经出现幻觉了。”
昭玥看向落在男人身边的暗红粉末,声音轻得像是在替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做解释。
“还记得我们刚进后山时遇见的罂粟花吗?”
琴音愣住了。
她当然记得。
那片花开得太艳,艳得不像山里该有的颜色。那时她只觉得好看好闻,又隐隐觉得不安,却没有真正理解昭玥后来为什么要拉着她离远一点。
她从小住在山里,后来离开山村读大学,直接就进了城市。
书上关于成瘾、幻觉和失控的字,她看过。
可她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被那些东西折磨成这个样子。
“他是……”琴音的声音有些发涩,“他是用了那些花吗?”
昭玥没有立刻点头。
“不止。”
她说。
“后山的花本来就不该长成这样。他把能用的东西都用过了,药性和饥饿缠在一起,已经分不开。”
男人还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落叶,像是想离昭玥更远一点。可他的手臂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刚往后挪了半步,整个人便重重晃了一下。
琴音看着他,心口发闷。
“那他会死吗?”
昭玥抬眼看她。
“你想救他吗?”
琴音没有犹豫。
“想。”
宁见微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
琴音却轻轻吸了一口气,继续道:“他刚才说错了话,可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她顿了顿。
“而且他还活着。”
宁见微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片刻后,她低声道:“那就别把他留在这里。”
昭玥望着她。
山风从洞口吹出来,吹起昭玥额前几缕淡金色的碎发。她没有笑,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