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一寸惊局,残势回潮

他们在前线败退是真的,被围是真的,伤亡也是真的。

先前这些死亡全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只要叶凛死,只要楚扬死,黑军中枢一断,那些白棋的牺牲就会变成通往胜利的台阶。

可叶凛没有死。

楚扬也还站着。

于是那些牺牲不再是台阶。

而变成了白军身上无法止血的伤口。

沈若溪的呼吸一点点慢下来。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棋形。

“白棋撑不住了。”

顾屿森立刻问:“断哪了?”

沈若溪指尖按在石桌边缘,声音很低:“不是某一处忽然坏了,是好几处都接不上。黑棋把气重新连起来了,白棋却越走越散。我看不出前面究竟哪一手出了问题,只知道再这样下去,那些白子就救不回来了。”

顾屿森怔怔地看着棋盘。

“所以现在是……”

“现在轮到黑棋收账。”沈若溪说。

棋盘上,叶凛的黑子再次落下。

这一次,他没有像最初那样凭着血性往前冲,也没有因为刚刚差点被斩首而急着报复顾朝朝。

他按着楚扬的节奏,一步一步,把白方那条刺入中军高地的细线从后面截断。

轻骑不追深山,只截沟渠。

弓弩不乱射前锋,只压白骑退路。

步军不因后方遇袭而散开,反而继续中路推进,迫使白方残兵无法回身救援。

亲卫营不围顾朝朝,只围顾朝朝带进来的那支白色轻骑。

每一手都不漂亮。

每一手都稳。

可就是这种稳,让白方原本锋利到极致的杀线,开始一点点失去光。

幻象中的顾朝朝站在中军高地的将台前。

他当然看得出黑军正在做什么。

叶凛不追他。

楚扬也没有被那一剑的惊险吓住。

他们没有把全部注意力放在“顾朝朝为什么没有杀死叶凛”上,而是在那一寸偏差出现的瞬间,立刻抓住了顾朝朝棋形里最大、也是唯一的破绽。

白方为了这次刺杀,已经没有余力再织第二张网。

顾朝朝抬剑,挡下叶凛斜劈而来的一剑。

两柄剑相撞。

“铮”的一声。

月白与玄黑在风里交错,火星一闪即灭。

叶凛的颈侧仍在流血。

那点血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一丝锋利的狼狈,可他的眼神反而比先前更稳。

“你不追我?”顾朝朝忽然问。

叶凛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轻慢,也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从生死边缘走回来后重新落定的清醒。

“你希望我追。”

顾朝朝看着他。

叶凛手中剑锋下压,逼退一名想从侧面补刀的白骑,声音很沉:“那我就不追。”

下一刻,楚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右后方两骑!”

叶凛没有回头,剑柄反转,直接撞开第一柄短刃,同时抬膝踢中第二名白骑的胸口。

“左侧沟渠要通!”

“封了。”

叶凛话音未落,令旗已经落下。

黑色轻骑从高地边缘斜插而下,像两道迅速合拢的铁闸,把白骑最后一条退路截在干涸的沟渠前。

楚扬看见这一幕,眼底终于浮起一点极亮的光。

不是兴奋。

是棋手终于找到对手节奏后的锐利。

他盯着棋盘,飞快道:“中腹再厚一手,别急着吃。他剩下那点白棋会自己撞上来。”

叶凛的黑子已经悬在棋盘上方。

楚扬话音刚到一半,他便把那枚棋子落在了楚扬想说的位置。

“嗒。”

楚扬怔了一瞬。

叶凛低声道:“我看见了。”

只这四个字。

楚扬忽然笑了一下。

很短。

也很轻。

但那笑意像压在胸口许久的一口气,终于在这一刻吐了出去。

现实中,顾朝朝垂眸看着棋盘。

他没有再闭眼。

也没有像先前那样轻飘飘地落子。

棋盘上的白子仍然锋利,可那锋利已经不再像方才那样无解。它们太少了,太薄了,太多位置已经被他亲手舍弃,太多路在刺杀失败的那一刻被黑棋反手扣住。

顾朝朝又落下一枚白子。

那一手依旧准。

准得让沈若溪指尖一紧。

白棋没有立刻崩溃,而是在极狭窄的空间里又挣出一口气,像被压到石缝里的雪光,明明已经快要被黑土盖住,却仍旧冷冷地亮了一下。

顾屿森几乎脱口而出:“还能救?”

沈若溪摇头。

“不是救。”她说,“是让自己输得慢一点。”

陆沉看着棋盘,声音很低:“他还在下。”

琴音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轻轻一动。

她看向顾朝朝。

顾朝朝依然很安静。

他不像一个已经失去最好机会的人,也不像一个正在为刚才那一寸偏差懊悔的人。他只是坐在那里,把剩下的白棋一枚一枚落下去。

那种安静让琴音觉得有些难受。

不是因为他像一个失败者。

恰恰相反。

他太不像失败者了。

像是从那枚白子落下的一刻起,他就把某件谁也没有听见、也没有问出口的事,安静地收进了心里。

琴音说不清这种感觉。

白露晞也在看顾朝朝。

她的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想从他的侧脸上找到一个解释。

可顾朝朝没有看她。

他只看棋。

白露晞的手指轻轻扣住袖口。

她忽然有些不舒服。

不是因为看懂了眼前的胜负。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庭院里的风忽然凉了许多,顾朝朝明明坐在原地,却像被那阵风一点点吹远。

她想起那句诗。

莫道微音风里尽。

人间最静是温柔。

她那时觉得这句很好听。

可直到现在,她依然不知道,师兄到底想让她听见什么。

幻象战场中,黑军的反攻终于将白军彻底压住。

白色轻骑被截在中军高地的将台前。

一队被长枪阵隔断,另一队被弓弩压回沟渠,剩下几骑试图强行杀出,却正撞上叶凛亲手带起的亲卫营。

叶凛没有再给他们穿透防线的机会。

他受了伤,动作却比先前更克制。

不逞勇。

不恋战。

不为了斩下某一名白骑而脱离阵型。

楚扬一句“别出半弧”,他便始终把自己压在亲卫营半弧之内。楚扬一句“前线再压”,他便让令旗稳稳落向中路,不因眼前顾朝朝近在咫尺而乱一寸。

白军前线开始塌。

不是轰然崩塌。

而是一处接一处失去支撑。

东侧林地的残兵被黑弩压回深处,再无力袭扰。

西南山口的白影被轻骑盯死,无法再与将台刺杀队呼应。

中路盾阵推进到白军最后一处薄弱节点,长枪同时刺出,将那片原本用来牵制黑军主力的白色残阵彻底撕开。

一面白旗倒下。

又一面。

再一面。

顾朝朝站在中军高地的将台前,衣袖被风吹起。

他仍旧没有退。

叶凛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顾朝朝不是不能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