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1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1)

肝胆曾同日月悬,岂知霜刃向君前。

志为士心亦心士,信是言人非人言。

——段郎《疑心诀》

从铁山回大理之后,段郎总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王府还是那个王府,冷杉树还是那棵冷杉树,青奴每天蹲在枝头歪着脑袋看荆安练钩,莲若在树下扎马步,两条腿已经从发抖进步到了只抖一条腿。段炼学会了自己拿勺子吃米糊,虽然每次吃完脸上糊的比嘴里吃的还多。刀白凤照例每天给段炼缝小褂子,针脚细密而规整,每一针都缝得不急不躁。一切如常。但段郎心里就是有个疙瘩,像鞋底嵌了一粒极小的石子,走路的时候硌得慌,脱了鞋又找不见。

这天夜里,他在书房翻阅沐春送来的暗卫轮值名册。名册上密密麻麻列着近百个名字,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籍贯、年龄、武功路数和忠诚评级。沐春做事向来细致,每一个评级都有依据,每一条备注都有出处。段郎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一页记录的是移花宫派驻大理王府的联络人员。移花宫与大理段氏镇南王府本就同气连枝——段郎的三位妃子就是移花宫宫主,而且她们明确地说过,移花宫是段郎在江湖上的王府。如今段郎的女儿段萸、段蔓又是移花宫现任掌权者,两家之间的人员往来极为频繁,这份名单上的几十个人名段郎多半都面熟。但有一个名字,他从来没有注意过。

“柳絮——神药谷柳氏旁支,由柳梦璃举荐入移花宫,后调至大理王府药房任采办。祖籍:江阳城龙马潭。居住地:关山渡口。”

关山渡口。又是关山渡口。

段郎的手指在“关山渡口”四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这个小小的古渡口已经牵扯出太多事——荆戈在那里捡到了弃婴段安,高夫人把刻着“三生有信”的石碑立在那里,段萸的铜铃系在渡口茶棚的枯枝上。如今这份暗卫名册里又冒出一个关山渡口来的人。他将名册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冷杉树上,青奴正把头埋在翅膀下安睡,月光洒在它的青羽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

柳絮——神药谷柳氏旁支,柳梦璃举荐。柳梦璃从未对他提起过这个名字。也许是觉得无关紧要——移花宫每年举荐来的采办少说也有十几个,柳梦璃身兼神药谷谷主和段郎的妃子双重身份,举荐几个人再寻常不过。但柳絮的居住地偏偏是关山渡口,这个巧合让段郎心里那颗极小的石子又硌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他让沐春去了一趟关山渡口。

沐春只用了两天就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带回了一个老船工。老船工姓陈,在关山渡口摆渡四十多年,见过的人比苍山上的松针还多。沐春拿着柳絮的画像给他认,老船工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

“这丫头我认得!柳家的姑娘嘛,她爹是渡口边上的药农,采了一辈子药,有一年从悬崖上摔下来,摔断了腰,卧床半年就去了。柳姑娘那时候才十五六岁,一个人撑着家,还有个瞎眼的老祖母要养。后来听说她被神药谷的一个贵人看中,带去了大理城。再后来我就没见过了——听说她祖母去世后,她就再没回过渡口。”

沐春又问:“她离开关山渡口之后,有没有回来过?”

“回来过。”老船工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古怪,“大概是一年前吧——对,就是一年前,我记得是秋天,枫叶正红的时候。她一个人回来的,在渡口站了很久,后来去了一趟她爹的坟,烧了些纸钱。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看见她在渡口边跟一个男人说话。那男人披着黑色斗篷,看不清脸。他们说了大概有半个时辰,然后那人就走了。”

沐春没有再多问。他将老船工送回渡口,快马加鞭赶回大理,将打探到的消息原原本本禀告了段郎。

书房里烛火跳了跳。段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冷杉树上的青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歪着脑袋看他,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烛光。他将暗卫名册翻到最后一页,在“柳絮”这个名字旁用朱砂笔轻轻点了一个点,然后合上名册,对沐春说了句让他意外的话。

“这件事先不要让梦璃知道。”

“王爷——”沐春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我不是怀疑她。”段郎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是怕她知道之后会难过。柳絮是她举荐来的人,如果柳絮真的有问题,她比任何人都更自责。在查清楚之前,不要惊动任何人。你继续盯着柳絮,看她有没有异常的举动——不要打草惊蛇。”

沐春领命而去。段郎独自坐在书房里,将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柳絮,柳氏旁支,关山渡口,黑斗篷男人。这些线索连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想面对的方向——移花宫内部,或者说大理王府内部,可能有铁鹰的残余。他以为铁山战役已经把铁鹰连根拔起了。郑玄落网,高升粒伏法,段真相归案,铁鹰在大理朝中的内线被名册一一挖出。但关山渡口那个黑斗篷男人告诉他,漏网之鱼还在。

夜深了。刀白凤端着一碗热粥推门进来,将粥放在他面前。段郎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粥是红枣粥,熬得绵软浓稠,入口带着红枣特有的甘甜。他喝了几口放下碗,忽然对刀白凤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凤儿,你记得关山渡口吗?”

“记得。高夫人立碑的地方。”刀白凤在他对面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