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97 风起于青萍之末

“调查不公?”买家峻冷笑了一声,“帽子做得还挺快。”

韦伯仁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解宝华那边已经动了,你这边不能光等。常部长今晚也在办公室,你知道吗?”

买家峻摇头。

“他来得比你还晚,九点多进的楼,现在还没走。”韦伯仁说,“我来之前,他让我给你带句话。”

买家峻不说话了,等着。

韦伯仁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胸腔里推出来:“他说,有些账,要算就一起算。但得找个会算的人来算。”

买家峻的手指在倒扣的材料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接话。

这话什么意思,他当然听得懂。常军仁这是准备站出来了。组织部长掌握着干部考核的底账,如果他能提供哪些人在安置房项目上有签字、有利益往来,那比现在四处搜集来的零散证据要有分量得多。

可常军仁这个人,从来不会无条件地帮谁。他说“一起算”,那就是要买家峻把筹码摆到桌面上,算算谁出多少力,谁担多少险。

官场上的账,从来都是这么算的。感情、原则、正义,到了最后都要折算成实实在在的利弊。这是现实,不承认不行。

“我知道了。”买家峻说,“你回他,明天上午我去他办公室。”

韦伯仁点头,起身准备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他背对着买家峻,手按在门把手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买书记,我韦伯仁不是个好人。但有一样,我分的清什么叫太黑。太黑的事,我不干。”

说完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夜鸟扑了一下翅膀。

买家峻靠进椅背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看了一会儿。灯管老化了,有一处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有只小虫在里面扑腾。他想起刚来沪杭新城上任那天,这间办公室也是这么亮着灯,前任留下的烟味还没散尽,窗外的塔吊灯像一排沉默的卫兵。

那时他想的是,只要把项目跑起来,把房子盖起来,把群众的事一件一件办好,就能在这个地方站稳脚跟。现在看来,还是想浅了。

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本地号,没有存。短信只有八个字:夜里路滑,小心台阶。

买家峻盯着那条短信,瞳孔微缩。他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觉得这句话太拙劣了。现在的人威胁人,都懒得多花点心思吗?连个像样的措辞都不肯编。

他把手机放下,又看了一眼桌上倒扣的材料。红铅笔断掉的头还躺在笔筒旁边,尖尖的,像半截没烧完的香。

窗外风声更大了,吹得窗帘鼓起来,像人的肚子在呼吸。买家峻起身走到窗前,把窗子关严实。楼下的路灯下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顶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车灯没开,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

他想起刚到任那天,常军仁在走廊里拦住他说过一句话。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却一字一字地想起来了。

“这地方的风,夏天也冷。”

买家峻把窗帘拉上,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手机,把那条短信转发给市纪委一位老同学,又打了一行字:“查一下这个号码。”

发完后,他把手机装进口袋,将那份倒扣的材料拿起来,走到墙角的碎纸机前。犹豫了一下,没有放进去。他转身走回桌边,把材料塞进公文包的最底层,拉链拉好。

有些东西,不能碎。碎了,就再也拼不起来了。

他抓起那支断掉的红铅笔,把断口在桌沿上磨了磨,随手在台历上写了个字。

“等。”

写完后,他关上灯,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声控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地灭下去。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原地,像一块嵌在夜色里的石头。

买家峻没有回头。

风从楼角卷过来,吹得衣摆猎猎响。他想起一句老话,记不得是谁说的,只知道很多年前在镇上的旧书摊上翻到过。